第308章 灰烬不冷(2/2)
“现在,所有人的光都变成灰色了。死气沉沉的灰。”
苏晏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。
“可是——”火瞳儿话锋一转,“不是凝固的一团。
像浓雾一样,在每个人头顶慢慢转,犹豫地转。”
她的小手指向舆图南边一角:
“那边,越州。有个孩子的灰色光晕裂了道缝——
很小很小,但光从里面透出来了。他在自己找答案,不是等别人给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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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,精准落在舆图越州的位置。
那儿——正是他下令推行《静思课》最彻底的州府。
他转身回案前,毫不犹豫提起朱笔,写下一道命令:
增派十名不识字的退伍老兵,分赴各地学堂。
不教经义,不讲文章,专教一课——
“如何质疑官府的话”。
在令书末尾,他添了句批注:
“教的人不知道答案,才是真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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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令刚发出去,瑶光就带着一脸寒霜,拿着密报快步进来:
“大人,北方三州出了‘反释令’。有当地乡绅大族公开烧您颁布的《宪纲》,
说这书蛊惑人心,想让父子相疑、主仆反目,动摇国本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
“更过分的是——已经有县令用‘倡乱’的罪名,把组织抄写《静思课》讲义的童生抓进牢了。”
她把一份烧焦的《宪纲》残页放桌上,眉间忧虑重重:
“他们怕的不是您离开权力中心……是怕您留下的这些东西——太锋利了,割疼了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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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看着那片焦黑的纸,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:
“刀要是不割腐肉,就只是件没用的摆设。”
他伸手,从贴身锦囊里取出一枚同样被火烧过的玉佩残片——林家祖宅废墟里唯一的遗物。
他把这枚载着血海深仇的残片,小心放进一盏新做的琉璃油灯灯芯处。
“明天,我去越州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“不是去查案——是去种火。”
他亲手点亮那盏灯。
火苗舔着焦黑的玉佩,烧得比平常的灯更亮更热。
“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——连化成灰的东西,都能重新烧出光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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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万籁俱寂。
苏晏独坐书房,重读那本陪了他很多年的《烬碑辩魂记》。
忽然,他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微温——
和以前金手指系统冰冷的机械感不同,这次带着万千生灵脉搏般的温度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动涌上喉咙,好像无数细碎的声音要冲出来。
他强压下去,闭眼内视。
那个陪他穿越来的金手指界面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可在那片精神世界的虚空里,某种更深邃、更宏大的东西正慢慢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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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凝神细听,真的抓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——
是个清脆的、属于少女的自言自语,穿过千里,清楚地传进他脑子:
“书上说,朝廷收税是为了取之于民、用之于民。
可我们家交的税越来越重,日子却越来越难……
如果税法不对,为什么从来没人想过去改改它呢?”
这声音像根极细却极锋利的银针,精准刺进他沉寂多年的共鸣神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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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瞬间明白了。
那个叫“共感织网”的能力没消失。
它只是挣脱了他的控制——不再是他单向收信息的工具。
开始反过来、自发地把这片土地上无数个正在醒来的独立思考,织成一张盖住整个时代的巨网。
而这张网,又回过头滋养他。
他——这个时代的开创者,正成了最后一个需要被自己亲手点的火种……
“解放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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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天际线被一缕极锐利的晨光割开。
那光不像从前温柔,更像柄刚开刃的绝世快刀——带着斩碎一切陈腐黑暗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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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时,一辆朴素的马车驶出巡行司。
没走宽阔官道,反而驶向寻常巷陌间的晨雾深处。
车帘后面,苏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。
指尖轻敲膝上那本无字的教案。
眼里再没昔日权倾天下的深沉。
只剩一片澄澈如水的平静。
此行——
不为监察,不为审判。
只为去做一个真正的……
听者与问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