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星斗落人间(2/2)
幻影悬在水面上。
殿阁俨然,廊柱分明。
七个象征最高权力的议政席位清清楚楚。
唯独正中间那个代表最终裁决的“执衡者”之位——
空着。
---
这是徐谓穷尽一生追求、到死没实现的政治理想:
一个没有皇帝,只有制衡的权力中枢。
---
苏晏深吸一口气,没半点犹豫,一步踏进那座由思想和执念筑成的幻影朝堂。
他没走向任何席位。
站在空悬的“执衡者”之位前,环视那六个虚席,声音朗朗,传遍整个云梦泽:
“您要的制衡——我设了‘影议院’,天下之议,都能入堂。”
“您要的异议——我立了‘刺政使’,直刺沉疴,不怕君王。”
“您要的对话永续——我开了‘春秋问政’,四季轮转,问答不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徐公,如果您还不信我苏晏,还不信这天下人……那请您告诉我——”
他抬头,像在问那具尸身,问这片天地,也问自己:
“怎样……才算真正的共治?”
---
话音落下那一刻。
石殿里,遗声姬的歌声戛然而止。
湖心深处,徐谓尸体眼中的执念之火,像完成使命的蜡烛,缓缓熄灭。
他那僵硬的嘴角,竟向上微微牵动——
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随即,双眼慢慢闭上,彻底归于永恒的安宁。
---
刹那,像一声无声的号令。
从江南应天府到最南端的琼州——大玄三百六十座文庙里,
挂了千百年的铜钟,竟在同一时刻无风自动,发出悠远宏大的鸣响!
钟声连成一片,穿云破雾,响彻整个漫漫长夜。
---
第二天清早,雾散了,天晴了。
云梦泽湖面上,出现了几百艘无人驾驶的小船。
每艘船上都整齐摆着一叠新册子——《新清议章程》。
那是苏晏根据影议院实践总结的议事规则。
此刻,每本的扉页上,都赫然署着四个大字:
“徐谓遗命”。
小船随波逐流,载着这位旧时代最后大儒的名字,把新时代的规则,送往四面八方。
---
更震动的消息从各地接连传来。
七十二州影议分会竟不约而同办了场“承志礼”。
无数年轻学子把自己过去为应付科举写的八股策论扔进火盆。
熊熊火光照红他们决然的脸。
然后,他们取出珍藏的《辩录》残页,小心埋进各自书院的地基下,庄严宣誓:
“不做应声虫——只当逆耳臣!”
---
苏晏收到各地飞鸦快报,在窗前默立了很久。
他慢慢提起笔,在自己亲手草拟的《宪纲》初稿附录上,郑重加了一行字:
“真正的长治久安,不在于无人敢反——而在于反者亦知:此制容我存在。”
---
当夜,苏晏独坐书房。
这些天每到深夜就灼痛他掌心的“血脉回响”印记,今夜一片清凉,彻底平息了。
他知道——自己真渡过了血脉里的一道难关。
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“承认”。
疲惫袭来。
他伏案小憩,做了一个清明无比的梦。
---
梦里,他站在一片星河上。
无数叶小舟从银河深处缓缓驶来。
每叶扁舟上都站着一个人——或拿笔,或执钟,或高举火把。
他们是历史长河里无数的求索者。
经过苏晏身边时,都远远向他躬身一礼,不说话,
然后调转船头,驶向更深更远的未知远方。
---
他猛然惊醒,心有所感,提笔想把梦里所思所悟记下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檐角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。
苏晏抬眼看去。
月光下,焚稿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屋脊上。
他手里捧着最后一卷厚重的《实录》。
随着他指尖捻动,那本记载旧王朝兴衰的史册正随风化成漫天纸灰,飘飘扬扬,最后融进夜空的云海。
一片还没烧尽的残页,打着旋悠悠飘落——
恰好落在苏晏笔尖旁边。
借着灯火,他看清了上面残留的三个墨字:
“继续问。”
---
苏晏望着那三个字,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若有所思。
今夜的月光,好像比任何时候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