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聋钟记(2/2)
墙咽郎的话还在耳边。
原来钟记得不是律法。
是这些被它镇压的亡魂的名字和怨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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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沉默地站在深坑边,很久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嘶哑却清楚:
“把所有骸骨请出来,用清水洗净,按礼安放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就在兰台秘阁那面墙边,设一处灵位。我管它叫——”
他看向那面空墙:
“‘千谎壁’。”
他又转向墙咽郎:
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来这儿,记录你听到的‘墙中声’。一字一句,全进卷宗。”
这是公开宣战——对过去的皇权,对被掩盖的罪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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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墙咽郎正在“千谎壁”前静坐记录,
突然像被什么引动,猛地扑向旁边一块从地基里挖出来的、字迹模糊的残碑。
他没用手写,是用整个手掌疯狂拍打碑面,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不成调的嘶哑怪音。
那声音没意义,却有股奇异的、让人心悸的震动频率。
恰在这时,负责处理现场拓片的灰拓娘听见声音赶来。
她看着墙咽郎癫狂的动作,忽然明白了什么,迅速取出一张浸湿的拓纸,小心盖在墙咽郎拍打的那块残碑上。
她用拓包轻轻扑打。
那看似磨损严重的碑面上,一行藏在石纹下的铭文,竟奇迹般显了出来:
“吾等非叛,只为录真。”
八个字。
字字像在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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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凝视着拓片上那行字,好像看见那些史官在烈火和黑暗里最后的坚守。
他沉默了太久,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证据封存,上报了事。
可他却转过身,对工部官员下了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:
“传令下去,把那口法钟——连同夹墙里的残砖——全熔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我要用这些材料,重铸一座钟。”
他抬起眼:
“一座‘无声钟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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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要将镇魂的法器和囚禁骸骨的牢笼熔成一炉,铸成一座沉默的警示。
无声钟铸成那天,被安放在国子监广场中央。
它通体是种灰败的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和灰。
没有钟舌,没有撞木。
它就是尊沉默的庞然大物。
百姓们围着看,议论纷纷,不明白什么意思。
人群里,一个在朝为官多年的老吏捋着胡子冷笑:
“钟不报时,不示警,没声没响——算什么法?不过是立了块废铜。”
话音刚落,墙咽郎从人群里缓步走出来。
他走到钟前,没抬头,缓缓俯身,把双掌平平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然后,他闭上眼,仰起头,张开了嘴——
一声从未有过的长啸,从他嘶哑的喉咙里迸出来!
那啸声不高亢,不尖锐,却混着无数个体的共鸣——
像深渊里无数亡魂在齐声呐喊,像大地深处积压百年的怨气在瞬间喷发。
围观的众人被这股无法形容的音波震慑,悚然后退,心胆俱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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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站在钟前,等啸声平息,朗声宣布:
“旧法用声音吓人,新制用安静听冤。”
他环视众人:
“从今天起,《宪纲》增补一条:凡有重大刑案定谳,须先由‘耳史’在事发地听墙三日,录下回响,附卷备查。”
他指向那座无声钟:
“国子监前这座无声钟,就是此法的见证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它的碑文只有八个字——”
他指向钟座上新刻的字:
“听不见的,才是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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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最后方,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瑶光,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早已摩挲得温润的玉簪。
那是她娘的遗物——一位同样因为记录真相而“失踪”的女史官。
她走到无声钟的基座旁,把那枚玉簪轻轻地、坚定地插进了砖石缝里。
“娘,”她低声呢喃,眼泪滑下来,“你说的话……也有人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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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苏晏在书房整理《宪纲·司法篇》的修订稿,想把“耳史”制度的每个细节都敲定。
窗外,无声钟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沉默影子。
他写着写着,掌心那块熟悉的皮肤又传来灼痛。
“血脉回响”的异象毫无预兆地来了。
这次,他看到的不是火海,不是废墟。
是一个素净的、白茫茫的空间。
一个扎总角的小男孩,手里拿着口小铜钟,正一下一下轻轻摇。
诡异的是——钟摆在动,却没一点声音传出来。
只有一圈圈肉眼能见的透明波纹,从钟口扩散开。
每道波纹里,都清晰地浮出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,充满痛苦和不甘。
孩子停下摇钟,抬起头,用一双清澈得让人心碎的眼睛望着他,认真地问:
“叔叔,如果没人愿意听……我们还要敲吗?”
苏晏久久说不出话。
心头像被这句稚嫩的问话,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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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断钟郎独自坐在法钟被掘开后留下的废墟上,
手里摸着一块破碎的铜片——是他偷偷藏下的。
月光下,这位修了一辈子钟的老人喃喃自语,泪流满面:
“原来……原来我们修了一辈子的钟……”
他哽咽着:
“一直在堵别人的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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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目光从幻象里挣脱,望向国子监方向。
那座无声钟,沉默地立在帝国最高学府的心脏地带。
像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也像一个沉默的挑战。
它像颗被埋进思想沃土的种子。
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没人知道它将长出怎样的枝桠——
又会引来什么样的风暴,去撼动它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