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聋钟记(1/2)
那场引来风暴的火,没烧在实物上。
是直接烙进了人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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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像天漏了似的往下倒,把整座京城泡在末日般的恐慌里。
巡行司门前那对镇邪的石狮,在电光下龇着牙,雨水顺着脸颊流,像无声的泪。
就在这片雨幕里,一个湿透的人影跪在那儿——
像从水底捞出来的溺尸,却又固执地跪着。
他双手死死抱着一块青砖,砖棱深深嵌进掌心,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。
是墙咽郎。
苏晏得到通报时,正对着一盏摇晃的油灯,从卷宗字缝里找前朝法典和本朝律例的矛盾。
听门外人说完,他没犹豫,亲自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冷雨裹着风扑在脸上。
他只披了件外衫,径直走进雨里,把那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的聋人扶了起来。
“有话,”苏晏声音不大,却有种不容商量的温和,“进来说。”
墙咽郎的身体像截泡烂的浮木,被苏晏半搀半抱带进内堂。
一盆炭火很快端来,驱散了些寒意。
墙咽郎牙关还在打战,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,痉挛着,显出诡异的青白色。
苏晏没催,让人取来沙盘。
那双痉挛的手终于在温热的沙上恢复了一点知觉,然后开始疯狂划动。
同样的字,一遍,一遍,像要把指骨都磨进沙里:
“……他们在墙里哭……不止林公……还有修钟的、拓碑的、抄书的……全都埋进去了。”
沙盘上的每个字,都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冤魂。
苏晏目光从最初的凝重,渐渐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冷。
他知道林公——那位因为直言上疏,被“病逝”在兰台秘阁的老御史。
可修钟的、拓碑的、抄书的……
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工匠、文吏,怎么会和一位朝廷大员一起被“埋”进去?
他没去怀疑一个聋疯之人的胡话。
他亲眼见过墙咽郎的“天赋”——那种能和冰冷死物共鸣的诡异能力。
这把火既然是他点的,那不管烧到哪儿,他都得跟下去。
“来人。”
苏晏声音打破堂内的死寂,“封锁兰台秘阁。
传工部舆图司主事,带上所有堪舆工具,连夜来见我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:
“我要查兰台秘阁的地基结构。一寸都不能放过。”
命令一下,整个巡行司像台精密的机器,在雨夜里高速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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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亮,雨小了,但天还阴着。
工部的勘测结果很快送上来——
兰台秘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地基下,真的藏着三处不为人知的夹层。
其中两处是空的,积满陈年灰尘和蛛网。
第三处夹层的封石被撬开时,
一股混着尘土和陈腐味的焦臭味扑出来,呛得在场所有人捂住口鼻。
夹层里没有完整尸体。
只有一层厚厚的、黑灰色的粉末,夹杂无数烧得焦黑碎裂的骨片。
唯一的亮色,是枚从骨灰里小心筛出来的铜牌。
铜牌上用最古朴的篆字刻着一行血色小字:
“史官周某,拒伪自缢”。
真相用最惨烈的方式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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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没让官吏继续挖。
他让人把墙咽郎带到现场,指着那幽深的夹层入口,
对这个神情惶恐的聋人做了个“听”的手势。
墙咽郎顺从地跪下,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。
不过几息,他全身就像遭了雷击,猛烈抽搐起来。
他不是在听。
是在承受。
那些无声的呐喊、临死前的绝望,此刻正化成最狂暴的洪流,全灌进他脑子里。
他猛地抬头,双眼赤红,不顾一切用额头撞向旁边的墙。
“咚!咚!”
闷响。
血顺着他额角流下来,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
只疯了似的在随身带的小沙盘上划拉,字迹狂乱扭曲:
“不要修!钟要听!钟记得!”
在场所有人都骇住了,没人懂这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只有被一起叫来、负责京城钟楼维护的断钟郎,看到这几个字时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嘴唇哆嗦着,像看到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,低声对苏晏说:
“大人……我想起件事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:
“先帝晚年,曾下令在全国铸钟九百口,叫‘法钟’。
每口钟浇铸时,都会……都会把一名‘罪臣’的姓名铜牌嵌进钟体里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:
“先帝说,这是‘让他们魂永镇律法下,警示后人’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发紧:
“后来……后来不知为什么,那些钟一夜之间全被下令销毁了。
只剩国子监门前那口——据说是……唯一没嵌姓名铜牌的。”
苏晏只觉得一道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所谓“法钟”,根本不是什么警示后人的律法象征。
是镇魂的器。
那些被秘密处死的史官、工匠,尸骨被烧毁,砌进墙基;
他们的名字,被熔进铜钟——用那宏大庄严的钟声,日复一日镇压他们的冤魂。
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。
永世不能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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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掘。”
苏晏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指向国子监门前那口巨大法钟的基座:
“把那口钟的基座,给我掘开!”
命令是疯狂的,是渎神的。
但苏晏的眼神让所有人没法抗拒。
泥土翻开,石砖撬起。
挖到地下三尺时,铁铲碰到了硬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
是骸骨。
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整整十七具骸骨,用诡异的姿态层层叠叠埋在钟基
每具骸骨手腕上,都系着一枚冰冷的铁牌——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罪名。
无一例外,都是历年来因言获罪、被记成“失踪”或“病殁”的低阶史官。
“钟要听!钟记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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