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庆暖光(2/2)
“家父在江南任闲职,虽无实权,倒也清静。”柳文渊收起玉佩,“此地不宜久留,请公主随我来。”
他们穿过灯谜长廊,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。柳文渊吹了声口哨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来。
“这马车是在下雇的,车夫可靠。”柳文渊撩开车帘,“公主请。”
婉宁略一迟疑,还是上了车。柳文渊随后上来,吩咐车夫:“去碧波亭。”
马车缓缓行驶,将灯市的喧嚣甩在身后。婉宁透过车窗缝隙,看见那几个跟踪者被突然驶出的几辆马车打乱了阵脚,一时失去了目标。
“柳公子早有准备?”她问。
“实不相瞒,今夜灯市有异动的消息,几日前便已传开。”柳文渊正色道,“家父虽远离京城,却仍有些故旧。他们传信说,有人欲借灯市人多混乱之机,对皇室不利。在下原以为是冲着宫里的贵人,没想到...”
“没想到是我这个深居简出的长公主。”婉宁接道,心中已有了猜测。
能调动这些人手,且对她行踪如此了解的,朝中不过寥寥数人。而最有可能的,便是那些仍对三年前那场宫变耿耿于怀的残余势力。赵明轩虽已流放,他的党羽却未必甘心。
“公主可知是何人所为?”柳文渊问。
婉宁摇摇头:“此时妄加揣测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确保念宝安全。”
“公主放心,在下来此之前,已派人暗中保护小郡主。”柳文渊说,“此刻她们应当在碧波亭等候。”
婉宁稍稍安心,却又升起新的疑虑:“柳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
柳文渊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三年前,若无公主相助,柳家早已家破人亡。这份恩情,柳家上下铭记于心。再者...”他看向婉宁,目光真诚,“家父常说,公主虽为女子,却心怀天下,明辨是非。如此贤德,不该受小人暗算。”
婉宁心中微动。三年来,她听惯了朝臣们或敬畏或疏远的称呼,习惯了在猜忌与试探中周旋,已很久没听过这样真诚的赞誉。
“柳公子过誉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马车在一处临水的亭子前停下。碧波亭是京城一处相对僻静的景致,平日里多为文人雅集之所,今夜因灯会,反而没什么人。
婉宁刚下车,便听见念宝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娘亲!”
小小身影从亭中飞奔而出,扑进她怀里。婉宁紧紧抱住女儿,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心中一阵酸楚。
“宝儿不怕,娘亲在这儿。”她柔声安慰。
“念宝好怕娘亲不回来了...”念宝抽泣着说。
“怎么会,娘亲答应过宝儿的。”婉宁轻轻拍着她的背,抬眼看见轻云也红着眼眶站在亭中,身边站着两名陌生男子,看打扮应是柳文渊的人。
柳文渊识趣地退到一旁,让她们母女独处。婉宁抱着念宝在亭中石凳上坐下,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。
“娘亲,那些坏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们?”念宝仰起小脸,眼中还有未擦干的泪。
婉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她该如何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朝堂争斗、恩怨情仇?如何告诉她,有些人仅仅因为她的身份,便欲加害于她?
“因为...”婉宁斟酌着词句,“因为有些人,看不得别人快乐。他们自己心中没有光,便想吹灭别人的灯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,却认真地点点头:“那念宝要把灯护得好好的,不让坏人吹灭。”
她从怀中掏出那盏小小的走马灯——这一路奔跑,她竟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它。灯中的烛火已经熄灭,但灯身完好无损。
“娘亲你看,灯还好好的。”念宝献宝似的将灯举到婉宁面前。
婉宁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那些阴谋算计、权力争斗,就像试图吹灭灯火的风。而她能做的,不是躲避,而是护住心中那盏灯,让它燃烧得更明亮。
“宝儿真勇敢。”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“等回家,娘亲帮宝儿重新点上这盏灯,让它亮一整夜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念宝破涕为笑。
柳文渊此时才上前,躬身道:“公主,此处虽僻静,却非久留之地。在下已备好船只,可顺水路悄然回府。”
婉宁看向他:“今夜之事,柳公子以为该如何了结?”
柳文渊沉吟道:“那些人既已打草惊蛇,短期内应不敢再犯。但为长远计,公主需加强府中防卫,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灯市遇险之事,或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婉宁明白他的意思。若将此事暗地里透露给皇帝,既能显示她的处境危险,又能试探皇兄的态度。但这样做,等于将自己与念宝置于风口浪尖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一行人登上柳文渊备好的小船,沿着城内河道缓缓而行。河面上漂浮着许多百姓放的河灯,点点烛火顺流而下,如星河落地。念宝趴在船边,伸手去捞近处的一盏莲花灯。
“娘亲,这灯会漂到哪里去?”
“会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婉宁揽着女儿,望着满河星光,“每盏灯都载着一个愿望。”
“那念宝也要放一盏!”念宝眼睛一亮。
柳文渊早有准备,从船舱中取出几盏未点的河灯。婉宁帮念宝点燃其中一盏,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。
“念宝许了什么愿?”婉宁轻声问。
念宝凑到她耳边,用气声说:“希望娘亲永远平安快乐。”
婉宁鼻子一酸,险些落泪。她也点了一盏灯,默默许愿:愿我女一生顺遂,不受风雨侵扰。
两盏灯并肩漂远,渐渐融入那星河般的灯流中。婉宁望着它们,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诗句:“愿我如星君如月,夜夜流光相皎洁。”
那时她不懂其中深意,如今才明白,世间最珍贵的,不过是在黑暗中互相照亮、彼此守护的温暖。
小船在一处隐蔽的码头靠岸,长公主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。婉宁抱着已睡着的念宝下车,转身对柳文渊道:“今夜多谢柳公子。他日若有需要,可来府中寻我。”
“公主言重了。”柳文渊躬身行礼,“能略尽绵薄之力,是在下的荣幸。只是...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柳文渊抬头,目光清澈:“朝堂风云变幻,公主身处其中,还需多加小心。家父虽远在江南,但在京中尚有些人脉,公主若有需要,可随时联系。”
他递上一枚小巧的竹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:“持此牌到城南‘墨香斋’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婉宁接过竹牌,入手温润,显然是常年摩挲之物。她郑重收好:“多谢。”
回府的路上,念宝在婉宁怀中睡得香甜,小脸上还带着泪痕,嘴角却微微上扬,不知梦见了什么。婉宁轻轻抚过她的头发,心中已有了决定。
回到府中,她将念宝安顿好,却没有立刻休息,而是来到书房。
“轻云,研磨。”她吩咐道。
铺开信纸,婉宁提笔沉吟片刻,开始给皇兄写信。她没有提及灯市遇险的具体细节,只说自己带念宝看灯时,感受到了一些异样,担心京城治安,恳请皇兄加强灯市期间的巡查。
这封信写得很有技巧:既表达了忧虑,又未显得惊慌失措;既提醒了潜在危险,又未直接指控任何人。她相信以皇兄的敏锐,自能读出弦外之音。
写完给皇帝的信,她又铺开一张纸,这次是写给江南的柳正清。她先问候柳大人近况,感谢柳公子今夜相助,最后委婉提到,若柳大人方便,希望能让柳文渊偶尔来府中,与念宝讲解些诗书经典。
这既是对柳家的回报,也是为念宝寻一位可靠的先生。柳文渊学识渊博,观察敏锐,且对皇室无攀附之心,正是合适人选。
信写完后,天边已泛出鱼肚白。婉宁吹熄烛火,走到窗前。府中的灯笼依然亮着,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灯市中,那个卖走马灯的老人说的话:“这灯是我家传的手艺,整个灯市独一份。”
每个母亲守护孩子的方式,何尝不是“独一份”的手艺?没有范本可循,没有师傅可教,只能在黑暗中摸索,在风雨中学习。
“公主,您一夜未眠,该歇息了。”轻云轻声劝道。
婉宁摇摇头:“去准备早膳吧,念宝醒来该饿了。”
她回到卧房,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,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。那些阴谋算计、明枪暗箭固然可怕,但只要念宝安然无恙,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念宝脸上。她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娘亲...”她迷迷糊糊地唤道。
“娘亲在这儿。”婉宁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小手。
念宝忽然想起什么,挣扎着坐起来:“娘亲,我们的灯!”
“灯在呢。”婉宁从桌上取过那盏走马灯,昨夜回府后,她已重新为它换上蜡烛。
念宝抱着灯,仔细检查了一遍,这才放下心来。她抬头看向婉宁,认真地问:“娘亲,以后我们还能去看灯会吗?”
婉宁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昨夜的惊险,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,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与危险。
但她也想起满街的灯火,想起糖葫芦的甜,想起念宝骑在她肩上欢笑的模样,想起河灯顺流而下时的那份宁静。
“能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明年灯会,娘亲还带宝儿去。不只明年,后年,大后年,只要宝儿想去,娘亲都陪你去。”
“真的?”念宝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真的。”婉宁微笑着点头,“但宝儿要答应娘亲,无论何时何地,都要学会保护自己,也要学会发现生活中的美好。这样,就算有坏人想吹灭我们的灯,我们也能重新点亮它。”
念宝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头:“念宝记住了。”
婉宁将女儿搂入怀中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。晨光中,昨夜灯市的喧嚣已如梦境般遥远,但那温暖的光,却留在了她心底。
她知道,前路依然布满荆棘。但她也知道,从此以后,她不再是孤单一人面对黑暗。她有念宝这盏小灯,而她自己,也要成为更明亮的光,照亮女儿前行的路。
这或许就是母亲这个身份,赋予她的最深奥的“功课”:在认清世道险恶后,依然选择相信美好;在经历风雨侵袭后,依然守护心中灯火。
而这场功课,她将用一生去修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