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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念宝的“大道理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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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婉宁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,念宝趴在她腿边的地毯上,面前摊开一本《三字经》,小手托着腮,眼睛却望着窗外飞来飞去的燕子。

“娘亲,”念宝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、没来由的郑重,“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个人?”

婉宁手中的针线一顿,细小的银针刺进了食指。她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将指尖含入口中,咸涩的血腥味在舌尖漫开。

念宝已经爬起身,趴到她膝上,仰着小脸:“轻云姑姑、张嬷嬷、王伯伯他们不算吗?”

婉宁定了定神,放下绣绷,将女儿抱到膝上:“他们当然算,他们是我们的家人。但宝儿问的,是不是为什么没有爹爹?没有祖父祖母?没有叔叔伯伯?”

念宝点点头,又摇摇头,小小的眉头皱起来:“先生昨天教《三字经》,‘高曾祖,父而身,身而子,子而孙’。先生说,一家人应该是这样的,像树一样,有根有枝有叶。”她伸出小手比划着,“可我们家,好像只有娘亲和念宝两片叶子。”

婉宁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。她早知这个问题迟早会来,却没想到来得这样早,又这样直指核心。五岁的孩子,已经开始思考家族、血脉、人伦这些沉重的话题了。

窗外,一对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,来来去去,忙碌而默契。

“宝儿看那对燕子。”婉宁指着窗外,“它们现在也只有两只,但很快就会有蛋,孵出小燕子,然后一家子在一起。”

“可是等小燕子长大了,就会飞走,对吗?”念宝问,“先生说过,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’,小鸟长大了都要离开家的。”

婉宁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:“有的会飞走,有的会留下来。但不管飞到哪里,它们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要回哪里去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思考该如何继续。直接告诉念宝关于她父亲的事?说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驸马如何背叛皇室,如何差点害死她们母女,如何在流放途中病逝?不,孩子还太小,承担不起这样的真相。

“宝儿的爹爹...”婉宁斟酌着词句,“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回不来了。”

“像外祖母一样吗?”念宝小声问。她知道自己有个从未见过的外祖母,在很远的天上。

“有些像,又有些不像。”婉宁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仔细掂量过,“外祖母是不得不离开,而爹爹...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。”

念宝似懂非懂,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婉宁纠结的面容。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婉宁的脸颊:“娘亲是不是很难过?”

这一问,让婉宁几乎溃不成军。她将脸埋进女儿小小的肩头,深吸一口气,才勉强平复心绪。

“曾经很难过。”她抬起头,努力微笑,“但现在有宝儿在身边,娘亲更多的是庆幸。庆幸宝儿平安健康,庆幸我们还能在一起。”

念宝想了想,忽然从婉宁膝上滑下来,跑到书架前踮着脚够下一本书。那是婉宁近日在看的《诗经》,念宝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:“娘亲教过我这个字——‘家’。先生说,‘家’字上面是屋顶,

婉宁被孩子天真的问题逗得微微一笑:“古时候,人们住在房子里,养着猪,就有了安稳的生活。所以‘家’不只是一个地方,更是一种生活。”

“那我们家也有猪吗?”念宝认真地问。

“没有猪,但我们有别的。”婉宁牵起她的小手,“走,娘亲带宝儿去看看我们的‘家’。”

她们走出书房,穿过回廊。婉宁指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:“这是宝儿出生那年,娘亲亲手种下的桂花树,现在比宝儿还高了。那是张嬷嬷从家乡带来的葡萄藤,每年夏天都结好多葡萄。那是王伯伯打理的菜园,里面的青菜萝卜,都是宝儿爱吃的。”

来到厨房,张嬷嬷正在揉面,准备做晚膳的馒头。看见她们进来,张嬷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笑出一脸皱纹:“郡主来啦?正好,嬷嬷新做了枣泥糕,还热乎着呢。”

她掀开蒸笼,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念宝欢呼一声,接过一小块糕,先递到婉宁嘴边:“娘亲先吃。”

婉宁咬了一小口,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。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,从婉宁出嫁时就跟着她,经历了府中所有起落,却从未离开。

“谢谢嬷嬷。”念宝自己也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
“谢什么,郡主喜欢就好。”张嬷嬷慈爱地看着她,“公主小时候也最爱吃我做的枣泥糕,每次都要吃两大块。”

“真的吗?”念宝惊讶地睁大眼睛,“娘亲也会贪吃?”

婉宁脸一红:“嬷嬷!”

张嬷嬷哈哈大笑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:“怎么不会?公主也是从小姑娘长大的呀。”

从厨房出来,她们遇见正在修剪花枝的王伯。这位老花匠原是宫里的匠人,婉宁开府时特意要了他来。王伯不善言辞,但对草木极有耐心,将长公主府的花园打理得四季常青。

“王伯伯!”念宝跑过去,“您上次教我的歌,我会唱了!”

她清清嗓子,用稚嫩的童声唱起一首江南小调:“三月里来桃花开,妹妹窗前绣荷包...”调子有些跑,词也记不全,但唱得认真。

王伯停下手中的活计,静静地听着。等念宝唱完,他点点头:“郡主唱得好,比老奴强。”

“王伯伯再教我新的好不好?”念宝拉着他的衣袖。

王伯看向婉宁,见她点头,这才从怀中掏出一片叶子:“郡主看,这是新长的桑叶。老奴家乡有首歌,叫《采桑曲》,郡主想学吗?”

“想!”

王伯将叶子放在唇边,吹出一段清越的旋律。那调子简单悠扬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。念宝听得入神,小脑袋随着节奏一点一点。

婉宁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三年来,自己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,却忽略了身边这些真实存在的温暖。

离开花园时,念宝忽然说:“娘亲,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先生说的‘家’。”念宝认真地说,“有娘亲,有念宝,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,有王伯伯教的歌,就是家呀!不一定非要有很多很多人,像《三字经》里说的那样。”

婉宁怔住了。孩子朴素的话语,像一道光劈开她心中积压多年的迷雾。

是啊,家是什么?是血缘吗?可血缘至亲也可能互相伤害。是姓氏吗?可同一个屋檐下也可能同床异梦。是规制吗?可符合所有礼制的家族,内里也许早已冰冷破碎。

真正的家,或许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暖:是生病时的一碗热粥,是难过时的一个拥抱,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,是有人愿意听你唱跑调的歌。

她蹲下身,与女儿平视:“宝儿说得对,是娘亲想岔了。”

“那娘亲不难过了?”念宝伸手摸她的眼角。

“不难过了。”婉宁握住她的小手,“有宝儿在,娘亲每天都开心。”

那天晚上,婉宁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事务,而是早早陪着念宝躺在床上。孩子依偎在她怀里,听着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。

“...那时候娘亲也像宝儿这么大,最喜欢爬到御花园的假山上,看远处的宫墙。总觉得墙外面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。”

“那娘亲出去过吗?”

“出去过几次。”婉宁想起那些难得的、溜出宫的经历,“有一次,你皇舅——那时候他还是太子——偷偷带我出去,我们在街边吃馄饨,看杂耍,还买了糖人。回来被太傅发现了,罚抄了一百遍《礼记》。”

念宝咯咯笑起来:“皇舅舅也会被罚呀?”

“当然会,你皇舅舅小时候可调皮了。”婉宁的语气温柔下来。自从皇兄登基后,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微妙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提起他了。

“那娘亲的娘亲呢?她是什么样的?”念宝问。

婉宁沉默片刻,才轻声说:“外祖母啊...她是个很温柔的人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琴弹得很好,字也写得漂亮。但她身体不好,总是在喝药。”

“娘亲想她吗?”

“想。”婉宁诚实地说,“很想。特别是有了宝儿之后,更想让她看看你,抱抱你。”

念宝往她怀里钻了钻:“那念宝替外祖母抱抱娘亲。”

小小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,温暖而有力。婉宁闭上眼睛,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。但这一次,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一种释然。

深夜,待念宝熟睡后,婉宁轻轻起身,来到书房。她点上灯,铺开纸笔,却久久没有落笔。

白天念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有娘亲,有念宝,有张嬷嬷做的枣泥糕,有王伯伯教的歌,就是家呀!”

如此简单,又如此深刻。

她忽然想起《诗经》中的句子:“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。”桑树和梓树是父母所植,所以子女见到便要恭敬。可如果家不仅仅是血脉的传承,那么值得恭敬的,又该是什么?

婉宁提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:

“家者,非徒血脉之系,亦心之所安也。一粥一饭,一笑一颦,皆可为家。今方悟此理,幸甚至哉。”

写罢,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,放入一个锦囊中。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“家训”——从今往后,不再被世俗定义束缚,不再为残缺的形式悲伤,而是要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温暖。

第二日,婉宁做了一个决定。她将府中所有人都召集到前厅,包括张嬷嬷、王伯、轻云等贴身侍女,以及门房、马夫、园丁等所有下人。
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公主有何要事。婉宁牵着念宝的手,站在众人面前,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开口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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