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邻里的目光(2/2)
何炜盯着屏幕,反复看了三遍。每一次,那瞬间的爆发都让他心脏收紧。他知道,这就是他要的“线头”,足够尖锐,足够真实,足以撕裂任何浮于表面的装饰。
“视觉闪回呢?匹配上了吗?”他问。
小晚点开另一个合成演示文件。黑暗的声场中,嘶哑的呐喊和手腕的刮擦感同步抵达顶点,与此同时,黑暗中心那个微弱颤动的光点,没有“爆开”,而是开始了那几下急促、随机、濒临熄灭般的闪烁。就在闪烁的间隙,极其短暂地(不到0.3秒)插入了老爷子脖颈青筋跳动的特写画面的一帧!虚实交错,光点闪烁与血肉颤动形成一种诡异的同频共振,然后一切迅速归于黑暗,只剩下光点那丝几乎看不见的余烬和手腕残留的微麻。
整个体验只有不到三秒,但信息密度和情感冲击力极大。
“我们试了几种嵌入方式,这一种最自然,也最有力。”阿哲说,“老爷子真实的生理反应,和抽象的光的意象,结合在一起,有种……说不出的悲怆和力量。”
何炜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激动与悲凉的复杂情绪。激动于他们终于抓住了那个核心,悲凉于这核心所承载的,是一个生命即将彻底寂灭的事实。
“很好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按这个方向,继续完善细节。尤其是声音、触感、视觉三者的同步精度,要反复调试,做到毫秒不差。”
“明白!”阿哲和小晚用力点头。
陈墨这时开口:“何老师,网上的帖子,那个‘江畔观察者’又回复了。他这次提到了‘非视觉感官记录与肌体动力学的映射可能’,虽然还是理论探讨,但方向……和我们做的,越来越近了。”
何炜眼神一凝。“继续观察,但不要有任何互动。另外,”他看向陈墨,“你表叔那边,最近村里有什么新动静吗?那辆黑色轿车,或者其他人?”
陈墨摇头:“我问了,表叔说没再看见。周爷爷那边也平静。”
暂时没有新的干扰。但这反而让何炜更加警惕。暴风雨前的宁静?
在工作室又待了一个多小时,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和后续需要补充的微小素材(可能需要再去一次坳背村,但必须更加隐蔽和快速),何炜才离开。
回到局里,已是下午四点多。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开始修改研讨会汇报材料,将“核心瞬间体验”作为重点突破进行描述,但措辞依旧谨慎,强调其“实验性”和“情感探索价值”。
下班时间到了,唐莉打了声招呼离开。何炜独自留在办公室,对着电脑屏幕,却有些心神不宁。他想起奚雅淓说晚上有教研活动,轩辰也不回家。空荡荡的家,回去也没什么意思。
他索性继续工作,直到窗外夜色浓重,华灯初上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他才关了电脑,准备去楼下小店随便吃点。
刚走出文旅局大楼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小炜,你在哪儿呢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“刚下班,妈,怎么了?”
“你爸今天下午精神不太好,一直说心口闷,护工给吃了药,稍微缓了点,但我不放心。你晚上能不能过来看看?我晚上在这边陪床,但你最好也来一下。”
何炜的心立刻提了起来。“我马上过去。”他挂了电话,也顾不上吃饭,拦了辆车就往疗养院赶。
赶到父亲病房时,父亲已经睡了,但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灰败,呼吸声粗重。母亲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圈红红的。
“医生来看过了,说可能是情绪波动引起的,开了点药,让密切观察。”母亲低声说,“你爸下午醒着的时候,又念叨桥灯,还问你什么时候去修。我跟他说你工作忙,他就不说话了,只是叹气。然后就说心口不舒服。”
又是桥灯。何炜看着父亲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,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。那个他随口应下、却因各种现实阻碍迟迟无法兑现的承诺,成了父亲心头一个执念,也成了压在他良心上的重负。
“妈,您别担心,我在这儿守着。您回去休息吧。”何炜对母亲说。
“我没事,我陪着。你明天还要上班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母亲摇头。
两人争执了几句,最后决定何炜今晚留下,母亲先回去。
送走母亲,何炜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他看着父亲苍老衰弱的脸庞,想起周老爷子呐喊时脖颈暴跳的青筋,想起林嵘关于“线头”的催促,想起王局长对“亮点”的渴求,想起苏晴和沈放阳光下灿烂的笑容,想起奚雅淓在黑暗中沉默的侧影,想起陈邈那盒被冷落的绿豆糕和温润的尺八乐声……
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、碰撞,找不到出口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。就像一个人站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,外面是疾风骤雨,手里却只有几根脆弱的火柴,试图点亮一盏早已油尽灯枯的老旧油灯。
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能亮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的火柴,会不会在点亮之前就被风雨打湿。
夜深了。疗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。
何炜靠在坚硬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声嘶哑的“哟——嗬——”,看到黑暗中那瞬间闪烁又迅速熄灭的光点,和父亲病床上,那盏永远不会再亮起的、记忆里的浮桥老灯。
灯光微弱,却灼痛了他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