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嘉禾盈野,织机嗡鸣(2/2)
“千真万确!”伙计指着墙上挂的文书,“这是天工院出具的验状!放在书房里,夜里读书不费灯油,白日神清气爽!而且您看这光——多雅致!”
“来一株。”公子哥爽快付钱,“送到永兴坊崔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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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洛阳城一片欣欣向荣时,千里之外的河东道潞州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潞州自古出丝绸,虽不及蜀锦名贵,但“潞绸”也是天下闻名的。城里大小织坊三百余家,织工过万。但如今,这些织坊主们正聚在绸业会馆里,愁眉不展。
“朝廷的公文都看到了吧?”会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姓陈,家里三代织绸,“要推广水力大纺车,官贷低息钱。说是好事,可咱们这些老织机怎么办?”
“一台水力纺车,日纺三百斤纱。”一个中年坊主闷声道,“咱们坊里一百张织机,一天也就用一百斤纱。这一台车,够咱们全潞州织坊用三天。那织工呢?纺纱的婆娘媳妇们呢?都要饿死?”
“可不是嘛!我家八十张机,养着两百多号人。这要是换了纺车,至少一半人得闲下来……”另一个坊主捶桌,“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!”
一直沉默的年轻坊主忽然开口:“诸位叔伯,我倒是觉得,未必是坏事。”
众人看他。这是城里新崛起的“赵氏织坊”东家赵明诚,今年才二十八岁,但脑子活,敢闯敢干。
“怎么不是坏事?”陈会首皱眉。
“朝廷推广纺车,没说不让咱们用啊。”赵明诚走到堂中,“官贷低息钱,咱们也能借。一台水力纺车,连建造带安装,约需三百两。咱们凑凑,先建两台试试。”
“试?万一不成呢?”
“不成也就六百两。”赵明诚笑了,“可要是成了呢?一台车日纺三百斤纱,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。咱们用便宜的纱,织同样的绸,卖价可以降三成——销量能翻几番?到时候不是裁人,是要扩招织工!”
他环视众人:“诸位叔伯,时代变了。以前是‘酒香不怕巷子深’,现在是‘货好还得价格廉’。蜀郡的水力纺车已经成了,蜀锦价格降了一半,订单排到明年。咱们潞绸要是还守着老法子,明年这时候,怕是没人要了。”
堂内一片安静。
许久,陈会首缓缓道:“明诚说得……有理。这样,咱们会馆牵头,先凑钱建三台试试。各家按出资比例分纱。若是真成了,再全面铺开。”
“还得请师傅。”赵明诚补充,“蜀郡的工匠朝廷不肯放,但咱们可以派人去学。路费、学费,会馆出。”
“就这么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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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一,洛阳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。
但东暖阁里,欧阳恒看着刚送到的奏报,心中暖意融融。
奏报是河东道潞州府发来的:“潞州绸业会馆自筹银钱,请建水力纺车三台。又选派工匠十二人赴蜀郡学习,路费自理。请朝廷准予技术传授。”
他提起朱笔,批了四个字:“大善,准奏。”
批完,他走到挂在墙上的疆域图前。图上,从洛阳出发,三条朱红的线向西延伸——那是赵破奴正在打通的丝绸之路新线。一条蓝线向东,伸向大海——那是欧阳句余在经营的东海防链。而中原腹地,无数细密的绿点正在蔓延,那是金黍的推广,是水力纺车的扩散,是新政落地生根的痕迹。
这个国家,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。
这时,猗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欧阳恒没回头。
“殿下,狄奥多西有消息了。”猗顿低声道,“他在扬州停留十日后,登上了去往琉球的商船。我们的人跟到琉球,发现他在那里见了三个人——两个是南洋海商,还有一个……”
“谁?”
“前秦宫廷御医的后人,姓徐。”猗顿顿了顿,“此人半年前在明州港失踪,家人报了官。没想到,竟在琉球出现了。”
欧阳恒转身:“徐氏……擅长什么?”
“医术,尤其是……血脉之症。”猗顿声音更低了,“暗卫查到,范雎网络近半年在各地搜罗名医,特别是擅长‘辨血验亲’之术的。而徐氏祖传的《血脉图考》,据说能通过滴血,辨出三代以内的亲缘。”
书房里,炭火噼啪作响。
欧阳恒忽然想起狄奥多西在洛阳时,曾多次以“研究人体差异”为由,向太医署索要各地人种的血液样本记录。
当时只觉得是学者癖好,如今看来……
“他在验血。”欧阳恒缓缓道,“范雎在找‘钥匙’,而钥匙是田氏血脉。他要确认,田玥是不是真的‘那把钥匙’。”
猗顿点头:“臣也是此想。而且,狄奥多西离开琉球后,船是往东南去的——那不是回塞琉古的方向,是去……玛卡人说的‘羽蛇大陆’方向。”
所有线索,开始收拢。
范雎在海外布局,塞琉古有他的眼线,玛卡人与他有某种默契,而他们共同的目标,都是归墟之门——以及打开门的钥匙。
“殿下,要不要……”猗顿做了个拦截的手势。
“不必。”欧阳恒走回案前,“让他们去。范雎想确认钥匙,就让他确认。我们正好看看,他确认之后,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
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,目光深邃: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只是这盘棋里,谁是螳螂,谁是黄雀,还未可知。”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洛阳城的繁华街市,覆盖了城外新绿的麦田,也覆盖了远方海面上那些看不见的航线。
但有些东西,是雪盖不住的。
比如土地里正在孕育的新芽,比如织机里穿梭不停的丝线,比如人心深处对更好生活的渴望。
以及,暗处涌动的、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(第34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