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王权定鼎，异论相搅（2/2）

他略微停顿，让这沉重的话语深入众人心中，然后掷地有声地抛出最终，也是最根本的原则：“其三，亦是尔等探讨一切学问之根本准绳——一切学术之争，其最终评判之标准，非是孰引经据典更巧，孰言辞更犀利，而是是否有利于我欧越之生存与发展！是否有利于凝聚民力，对抗强敌！是否有利于使我欧越在这大争之世，脱颖而出！凡符合此三利者，寡人纳之；凡悖逆此三利者，纵是圣贤遗教，亦需斟酌损益！”

他既肯定了争鸣的价值，也清晰地划出了不可逾越的红线——学术自由，绝不能损害国家的执行力、凝聚力与整体利益。

翌日，欧阳蹄轻车简从，亲临学宫。在全体学子鸦雀无声的注视下，他重申了偏殿中的三条原则。最后，他立于高台之上，声传四方：“法家之秩序，农家之根本，墨家之兼爱，阴阳之玄理……皆有其可取之处，皆有其可用之地。然我欧越，需的不是只会空谈、拘泥一家的腐儒，而是能‘明体达用’、通权达变之实干大才！望尔等博采众长，融会贯通，明辨而深思！将来无论身处庙堂之高，还是江湖之远，皆能以国事为重，以民生为念，以欧越之强盛为己任！”

欧阳蹄的亲自出面与定调，如同给沸腾的学宫注入了一股冷静的泉流，暂时遏制了过于激烈的对立情绪，也给各派争论套上了名为“国家利益”的笼头。他并未强行统一思想，而是在承认分歧的前提下，设定了博弈的规则。

更令人玩味的是，在随后的一次常规人事任命中，欧阳蹄展现了高超的平衡之术。他亲自擢升了一位在“防楚税”辩论中表现出色、虽观点激进但言之有物的“法社”学子，破格进入司寇府为吏，参与律法修订；同时，也将一位“农社”中善于调研、提出切实可行农政改良方案的佼佼者，派往大司农田穰手下，直接参与瓯南新田的开垦规划。此举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：王廷看重的是才能与实效，而非单纯的学派标签。

经此一役，学宫内的思想裂变并未停止，反而在欧阳蹄设定的“三利”框架内，以一种更具建设性（同时也潜藏着更为隐蔽的竞争）的方式继续深化。陈良与许行，私下或许还能因同乡之谊，对坐饮一杯越地薄酒，谈论几句江东风物，但一旦涉及治国理念、具体政策，立刻壁垒分明，寸土不让。

这种源自思想碰撞的活力，是欧越国生机勃勃的体现，是推动国家前进的内在动力。但也如同地壳下持续涌动的炽热岩浆，时刻预示着未来国家发展道路上，思想的统一与斗争、不同利益集团的博弈将长期存在，甚至更加复杂。这将持续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、魄力与定力。

风波暂息后的一日，那位新来的墨家士子禽滑厘，与阴阳家邹衍并肩立于学宫古老的槐树下，望着远处依旧在激烈讨论着的学子们，禽滑厘不禁发出了深沉的疑问：“欧越以‘明体达用’为旗，欲兼收并蓄，熔百家之长于一炉。然，长此以往，是能去芜存菁，铸就一种独一无二、刚柔并济的强国之道？还是会在看似包容的纷争与内耗中，渐渐迷失自我之魂魄，徒留杂拌之虚名？”

邹衍仰观天象，只见流云变幻，莫测高深。他缓缓摇头，无人能立刻给出确切的答案。

只有瓯江那带着水汽的风，一如既往地吹过学宫的檐角铃铛，发出清越而悠远的声响。这风声里，似乎还夹杂着江北方向，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楚军操练之声，冰冷地提醒着学宫内所有沉浸在思想世界的士子与君王——外部那真实而残酷的大争之世，从未给内部的思想者们，留下太多从容不迫、慢慢争论的时间。

第九十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