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“亵渎自然”的论调(2/2)
一种粘稠的、无所不在的舆论低压,开始沉沉地笼罩在苏晚团队的周围。
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,除了以往常见的好奇、探究、敬佩,如今更多地掺杂了审视、疏离、隐隐的恐惧,甚至是一种无声的道德谴责与划清界限的冷漠。
就连性格爽朗、人缘一向不错的石头,有一次去仓库按计划领取一批试验用的细小工具时,都明显感觉到那位相熟的保管员老张的态度变得有些躲闪、迟疑,递过来的动作也带着几分不情愿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“这些玩意儿……唉,造孽啊……”,虽然声音很低,却像针一样刺耳。
“苏老师……”
温柔忧心忡忡地合上刚刚核对完的数据记录本,仓库外隐约飘来的、夹杂着“造孽”、“报应”等字眼的议论声,像恼人的蚊蝇,让她无法全神贯注。
她抬起苍白的脸,望向正伏在另一张桌前、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,专注地用显微镜观察最新采集花粉活性的苏晚,声音里充满了不安,
“外面的风声……越来越不对了。他们现在不光说我们技术有问题,更说我们在‘亵渎自然’,说我们会……会遭天谴。
连……连石头哥去领东西,都感觉不对劲了。”
苏晚手中的调节旋钮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,显微镜下的视界变得更加清晰。
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,仿佛温柔所说的并非关乎团队存亡的舆论风暴,而只是窗外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。
片刻后,她才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越过镜筒,看向温柔。
那眼神清澈见底,如同深山未被污染的寒潭,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基于深刻认知的、磐石般的坚定,仿佛外界汹涌翻腾的误解与恶意的浊流,根本无法侵入她内心那方由理性与信念守护的净土。
“自然的规律,”
苏晚的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连日劳累而略带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、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内在力量,
“就镌刻在每一株植物从萌芽到抽穗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里,隐藏在土壤墒情、温度、微生物活动的动态平衡里,运行在四季更迭、风雨霜雪的无言循环里。
我们所做的一切,从来不是,也绝不可能是‘亵渎’。”
她稍微停顿,让话语的分量沉淀,然后继续,语气更加深沉:
“恰恰相反,我们是怀着对自然造化最深的敬畏与谦卑,尝试着去学习它无比精妙的语言,去理解它运行的内在法则,
并希望运用这些被我们窥见一角的法则,
让脚下这片同样饱经风霜的土地,能够焕发出更旺盛的生命力,养育更多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、渴望美好生活的人。
这,才是对自然最大的尊重。”
她看着温柔眼中仍未完全散去的忧虑,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带着冷冽智慧光芒的弧度。
“至于‘报应’……”
苏晚的声音更轻,却像淬火的钢铁,坚硬而清晰,
“如果脚踏实地探索自然奥秘、遵循科学规律努力增产粮食、造福一方百姓,也要被扣上‘遭天谴’的帽子,
那么,不是我们错了,而是扣帽子的人,他们心中的‘天’和‘道理’,早就歪了、黑了。”
然而,清醒的道理与坚定的内心,并不能自动消解现实的严酷压力。
“亵渎自然”这顶沉重而模糊的道德大帽,连同其背后涌动的人心暗潮与政治算计,如同一张不断收紧、粘性极强的无形巨网,
正从舆论、道德乃至人际关系层面,向着依旧心无旁骛、专注于田间微观世界的苏晚团队,步步紧逼,悄然合围。
风暴的低压,已然令人呼吸滞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