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 镜子(1/2)
第一次注意到泰勒,是1941年。
青霉素项目,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专家,二十一岁,黑发绿眼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天真和锐利的奇怪表情。他在听证会上侃侃而谈,数据精确,逻辑严密,把一群老官僚问得哑口无言。
我坐在台下,看着他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……嫉妒。
不是嫉妒他的才华,虽然那确实惊人。
是嫉妒他的“干净”。
他穿着普通的西装,袖口有磨损,鞋子也不是名牌。但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眼神清澈,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,照出我满身的污秽。
我知道他的背景:孤儿院长大,靠写作和奖学金读完圣奥莱夫文法学院,进入剑桥,白手起家建立商业网络。没有家族背景,没有政治靠山,纯粹靠能力和运气走到今天。
而我呢?
我也有过能力,有过理想。
但我在第一个岔路口就选择了捷径,从此在泥潭里越陷越深,最后连自己最初的样子都忘记了。
泰勒的出现,像一道刺眼的光,照进我经营多年的黑暗王国。
他主导的青霉素项目,透明,高效,真正为了救治伤员,而不是为了捞钱。他拒绝了我几个“合作伙伴”的围标企图,坚持公开招标。他把增产计划做得无懈可击,堵死了所有想从中揩油的漏洞。
他在毁掉我的生意。
不,不止生意。
他在毁掉我过去二十年建立的一切,那个由腐败、谎言、共谋织成的网络,那个让我得以忘记艾琳、忘记初心、沉溺在权力幻觉里的舒适茧房。
更可怕的是,他在证明一件事:
不需要堕落,也能成功。
不需要妥协,也能改变世界。
不需要变成我这样的怪物,也能爬到权力的高处。
这让我无法忍受。
如果泰勒赢了,那就意味着我过去二十年的所有选择、所有妥协、所有堕落,都是错的。
意味着艾琳的死没有意义。
我本可以用合法的方式筹钱,本可以不必走上这条路。意味着我本可以做个好人,却主动选择了做坏人。
我不能接受这个。
所以我要毁掉他。
不仅是出于政治算计和出于利益冲突,还因为恐惧。
恐惧那面镜子,恐惧镜子里的真相,恐惧那个曾经也“有一颗金子般的心”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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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会。
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,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
我用尽毕生演技,扮演一个被陷害的爱国者,一个勇敢揭露叛国阴谋的老人。
我抛出那些伪造的证据,看着记者们震惊的表情,心中有一丝病态的满足。
至少,我能拖着你一起下地狱,泰勒。
然后罗莎蒙德·卡莱尔站了起来。
像一株带刺的玫瑰,鲜艳,锋利,用冰冷的事实解剖我的谎言。
我派杀手去医院,想物理清除这个威胁。但他们消失了,现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输了。
彻底地,狼狈地,众叛亲离地输了。
昨天下午,司法部正式立案。今天早上,我的资产被冻结,党籍被开除,所有朋友(如果还有的话)都避而不见。小查尔斯来看过我一次,眼神复杂,说了句“保重,父亲”就匆匆离开。
连我的儿子都羞于认我。
现在,我躺在这间用最后一点现金支付的私人医院的病房里,因为公立医院已经不收我了。医生说我“突发性心脏衰竭”,但我知道不是。
是谋杀。
那个叫汤姆·里德尔的少年,埃德蒙·泰勒的“弟弟”,今天下午来过。
他站在床边,黑色的眼睛看着我,没有任何情绪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“温特沃斯爵士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落地。
我靠在床头,笑了。
“来杀我?”
“来问几个问题。”他走到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,“关于‘灰衣主教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“单向联系,加密电话,每周三晚九点。现在电话线断了,他不会再联系我了。”
“但你知道一些线索。”汤姆·里德尔说,“比如,电话信号的源头在哪儿。比如,那些加密代码的规律。比如,你和‘灰衣主教’二十年合作中,无意间发现的蛛丝马迹。”
我盯着他。
这个少年太冷静,太敏锐,不像十六岁,倒像活了六十岁的老鬼。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也可以让你死得非常痛苦。选择权在你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以为我怕死?”
“不怕。”他摇头,“但你怕死得毫无意义。你怕死后被人唾骂,怕温特沃斯这个名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,怕你妻子在天堂看到你这副模样。”
他的话像刀子,精准地刺进我最深的恐惧。
“闭嘴。”我嘶声说。
“告诉我线索,”汤姆·里德尔说,“我答应你一件事:我会确保小查尔斯安全离开英国,确保他在瑞士能平静生活。我也会……给你一个体面的死亡。不公开审判,不游街示众,不让小查尔斯看到他父亲戴着手铐上报纸。”
我沉默了。
许久,我才缓缓开口:
“电话信号……来自威斯敏斯特宫地下三层,一个废弃的通讯站。加密代码是二战前军情六处使用的‘夜莺’密码变体,密钥是《失乐园》第一章。”
他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“至于‘灰衣主教’的身份……我不知道。但我怀疑,是内阁中某个德高望重、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老人。因为每次他给的指示,都能精准预判内阁会议的结果。”
我说完了。
汤姆·里德尔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拿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透明的液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哑声问。
“一种……混合制剂。”少年平静地说,“麻瓜医学检测不出的神经毒素,配合魔法催化,会让你的心脏在七十二小时内逐渐衰竭。过程会很痛苦,但死因看起来像自然疾病。”
他拔开瓶塞。
“你可以选择不喝,那样我会用更直接的方式。”
我盯着那瓶液体,突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破碎,像乌鸦的哀鸣。
“泰勒……连杀我,都要假借疾病的名义吗?”我喘息着说,“连最后都要维持他‘干净’的形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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