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南直隶新军(2/2)
“轰!轰!轰!”
令旗挥下,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,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二里外的土山,烟尘暴起,地动山摇。实心弹、霰弹、链弹,轮番试射,展示着不同弹种在不同距离的毁伤效果。最令人侧目的,是炮阵的射速。在训练有素的炮手操作下,三斤炮在清理炮膛、再装填、再瞄准后,百息之内,竟能发三至四炮!
“炮手操练,首重装填速度与射击精度。” 杨震道,“每门炮定员六人,各司其职,以金鼓、旗语为号,务求如臂使指。新制有象限仪、铳规,可较准射角,然实心弹远射,仍多凭经验。故炮营操演,尤重实弹,所费火药弹子,为诸军之冠。”
“所费虽巨,不可吝惜。” 朱常沅道,“神机之利,在练。炮手不实弹,如骑手不乘马,终是空谈。此等耗费,当从优支应。”
“是!监国明鉴!兵部、工部对炮营,实是优渥。” 杨震忙道,脸上也露出些笑容。他手下的炮营,是心尖子,能得监国首肯,自然高兴。
火铳、长枪、火炮的操演,已让观者动容。而随后的“步骑炮协同”与“营阵攻防”演练,更将新军“多兵种协同、阵型灵活、号令严明”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在模拟的“遇敌-接战-相持-反击”过程中,火铳手以线列轮射迟滞“敌”骑,长枪方阵固守,炮队则根据“敌”情,在军官旗语指挥下,快速转移阵地,以实心弹轰击“敌”密集队形,以霰弹横扫“敌”散兵。各营、各哨、各队之间,靠旗号、金鼓、号角、传令兵,联络紧密,转换有序,虽为演练,已见森然法度。
“此等号令旗鼓,皆依讲武堂所定《新军操典》。” 张同敞道,“自监国下旨设讲武堂于南京,以军队经验者、及西人教官等为教习,已办三届,毕业学员五百余,多已补入新军,任把总、千总、守备、都司等职,甚有优异者,如杨总兵,已任参将,统管一营。其教授,不独武艺、阵图,更重识字、算学、地理、火器、工事,使为将者,不独勇,更需智。”
朱常沅目光扫过场中那些发号施令的年轻军官,他们大多二十余岁,三十许人,甲胄鲜明,号令清晰,与那些老式营兵中靠家丁、关系上位的将官,气质截然不同。这就是“士官”的种子,是新军的脊梁。他问道:“讲武堂生员,来源如何?可服众否?”
“生员多自军中识文断字、有战功之低阶官佐,及民间通文墨、晓武事之良家子中选拔,经考校方得入。入堂后,一视同仁,同吃同住,同受训。其术业、操行,皆经考成,优者擢用,劣者黜退。入军后,初时或有老卒不服,然其通晓火器、善布阵图、与士卒同甘苦,且军令、赏罚皆出公心,日久自成威信。” 杨震自己便是讲武堂出身,对此深有体会。
朱常沅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一支军队,欲脱胎换骨,首在将,次在制,三在器,四在饷,五在练。将不得人,兵百万亦乌合;制不革新,积弊难除;器不利,何以杀敌;饷不厚,何以养士;练不精,何以制胜。今观尔等,新制已立,新器已备,新将已生,厚饷已行,严练已施。所缺者,唯战火淬炼耳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敲在在场每一个将领心头。杨震、及随行的一众讲武堂出身的将校,皆挺直腰板,目光灼热。他们苦练数载,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提师北进,光复河山么?
“然,战端不可轻启。” 朱常沅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众将,“北地有变,此天时也。然天时需人和相配,需准备万全。新军成军数载,小战可支,然灭国之战,非比寻常。尔等为将者,当时时自问:军心可固?粮秣可支?械具可续?舆图可明?敌情可察?天时地利,可尽在握?一着不慎,非但前功尽弃,更将陷国家于万劫不复。这战,要等,要看,要等到万事俱备,看到东风已起,方可雷霆一击,定鼎乾坤!”
“末将等,谨遵监国教诲!必当秣马厉兵,时刻准备,静待王命!” 以杨震为首,一众将校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,齐声应诺,声震校场。
朱常沅微微抬手,示意他们起身。他再次望向校场,那一万两千将士,在寒风中肃立如松,旌旗猎猎,铳炮森然。这是一支迥异于旧明军,也不同于清军绿营或八旗的新军队。它身上,凝结着新政的心血,承载着光复的希望,也压着千斤重担。
“杨总兵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今日演练,甚好。将士用命,将校得法,新制新器,初见其效。传孤旨意:镇江大营全体官兵,加饷一月,犒赏酒肉。各营评选之操演标兵、技艺能手,着兵部、督练处另行议赏。”
“末将代全军将士,谢监国厚恩!” 杨震激动再拜。校场中,通过传令兵,监国犒赏的旨意迅速传遍,短暂的肃静后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“万胜”之声,声浪直冲云霄,连天边的阴云似乎都被震散了些。
离了大校场,在回程车驾中,朱常沅闭目养神,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。今日所见,新军气象,确实令人振奋。燧发枪、野战炮、讲武堂军官、严密的训练与后勤保障……这一切,构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。
“元辅,” 他对同车的万元吉道,“新军可恃否?”
万元吉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监国,以臣观之,此军纪律、技艺、器械、士气,皆非旧军可比。假以时日,再经战阵磨砺,必为虎狼之师。然……”
“然如何?”
“然其成军不过四载,未经大战。全军上下,求战之心甚切,此乃锐气,亦是隐忧。杨震等将校,皆讲武堂出身,忠勇可嘉,然临阵机变、大局掌控,犹待考验。且,此军耗费,实是惊人。一兵之饷,倍于旧军;一炮之费,堪比百兵;日常操演,火药弹子如流水。朝廷岁入,泰半用于此。若久无战事,恐朝野非议;若仓促出战,稍有挫败,则……”
朱常沅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:“元辅所虑,正是孤所虑。此军是利剑,亦是重担。然,北虏惊变在即,此剑不出,更待何时?只是,出剑的时机、角度、力道,需万分谨慎。传令兵部、枢密院,新军各营,自即日起,进入一级战备。粮秣、军械、医药,加倍储备。侦骑四出,细作尽遣,我要知道淮河以北,虏军的一举一动。这剑,要磨得极利,更要看准了,再一剑封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