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铁火新炉(1/2)
永历二十三年冬,南京东郊麒麟门外。
寒雾尚未散尽,一片依水而建的庞大工坊群已然苏醒。数十根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,在铅灰色天幕上拖出长痕。水车隆隆,铁锤叮当,风箱呼吼,熔炉暗红的光焰在晨曦中隐现——这里是工部直辖的“军器监”,自今岁新政全面推行、南直隶境内官营矿场悉数收归国有专供以来,规模在半年内扩张了何止三倍。
辰时初,数辆青幄马车在精锐侍卫簇拥下驶入监区正门。早有准备的监正、大使、匠头们跪迎道旁,屏息垂首。
车帘掀起,一身玄色常服、外罩墨貂大氅的监国朱常沅踏下马车。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蒸腾着热力与金属气息的工坊群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对跪伏的官员匠役们抬了抬手:“都起来吧。蒋尚书,前头带路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新任工部尚书蒋臣连忙起身。这位在河道、矿冶任上历练多年的实干之臣,如今全权督理新政中“军工增产”要务。与他同行的,还有兵部尚书张同敞,以及那位被监国破格起用、以布衣领“格物院”学士衔的宋应星。
众人簇拥着朱常沅,径直朝烟囱最密、声响最大的区域走去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矿石堆场。新从当涂、繁昌等官矿运来的赤铁矿、褐铁矿堆积如山,有工匠正指挥役夫用筛网分拣大小,另有专人对矿石进行“看色”、“掂重”,粗略判断品位。
“自各矿归官,矿石一律按‘三拣四洗’之法预处理。”蒋臣边走边禀,“拣去杂石,水洗泥尘,再按品级分堆。炼焦用次矿,炼铁用好矿,炼钢用精选富矿。如今每日入监矿石二百车,较年初增五倍。”
朱常沅微微颔首,俯身拈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,掂了掂:“矿工生计如何?孤记得新政条陈中,有‘官矿工匠,月粮加倍,伤病死葬,官为料理’之款。”
蒋臣正色道:“监国明鉴。此款已施行。官矿工匠月粮实发,从不拖欠,下井有赏,伤病有医。如今各矿应募者众,甚至有私矿工匠求转官矿。只是……精选矿石颇费人力,监内拣选工匠仍嫌不足。”
“不足,就加募。”朱常沅将矿石丢回堆中,拍拍手上尘灰,“工部与户部、地方协调,从流民、佃户中择健壮者,以工代赈。拣矿不需大技艺,但要心细。可设‘拣矿优胜赏’,每日拣得精矿最多、杂质最少者,额外给钱米。”
“是,臣记下了。”蒋臣身后一名主事忙执笔记下。
穿过堆场,热浪扑面而来。八座新起的“永历式高炉”如巨人矗立,炉体以耐火砖砌就,外箍铁箍,高逾三丈。其中两炉正出铁,赤红铁水自出铁口奔涌而出,沿砖槽注入沙模,金光耀眼,灼气逼人。每炉旁都有四名匠工合力拉动巨型“水排”(水力鼓风机),以机括传动,带动皮囊往复鼓风,声响隆隆。
宋应星眼中闪着光,指向炉群介绍:“此新炉较旧式泥炉高近倍,内膛以山西坩子土、福建观音土、石墨粉、细沙、盐卤等七物按秘方夯筑,耐烧倍之。又改‘单向鼓风’为‘四向环吹’,使炉温更匀,出铁更速。如今一炉日夜不休,三日可出熟铁万余斤。所用燃料,已渐以江西萍乡、安徽贵池所出‘石炭’(煤)替代木炭,价廉而火旺。”
朱常沅走近些,眯眼细看那奔流的铁水:“石炭硫重,不损铁质?”
“监国问到要害。”宋应星从袖中取出一块乌黑多孔、状若焦木的物事,“此乃石炭经‘土法干馏’所得之‘焦’。先在地窖中将石炭闷烧,去其烟气、硫磺等杂质,所得焦炭,火力猛而杂质少,最宜炼铁。此法已推广至各炉,只是出焦颇费工时,正试制‘连窑’,以图增产。”
“好。”朱常沅只一字,却让宋应星皱纹满布的脸上泛起红光。
高炉区旁,是连绵的“炒炼坊”与“锻打坊”。炒炉前,工匠以长铁棍反复翻炒炉中半熔铁料,使其脱碳成熟铁,火星四溅;锻打区则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叮当声,数百座铁砧排开,赤红铁块在匠人锤下变形,汗珠滴落,嗤嗤作响。
蒋臣指向几个特别区域:“此区专锻‘雁翎刀’、‘柳叶刀’坯,用‘夹钢法’:熟铁为骨,嵌以高碳钢为刃,千锤百炼。彼区锻‘鸟铳管’,取精铁条卷成筒,以钢钎穿膛,再反复锻合,务求匀直。自推行‘匠籍考成法’,按成品优劣、数量多寡计酬,匠人勤勉许多,劣品率已从三成降至不足一成。”
朱常沅走到一处锻铳管的工位前。那老匠人正将烧红的铁坯置于砧上,两学徒抡大锤猛击,他则用小锤精准点拨,调整锻打方位,动作娴熟如呼吸。铳管在锤下渐渐延伸,内膛中通着根钢芯,以防锻合时闭塞。
“一管需锻多久?”监国问。
老匠人这才惊觉贵人近前,慌忙要跪,被朱常沅抬手止住:“忙着你的,答话便是。”
“回……回贵人话,”匠人声音发颤,“寻常鸟铳管,长三尺,需反复锻打、淬火、回火……少说百日。若要铳壁匀薄、直而不弯,更费工时。如今监内熟手匠人不过四十余,月出良管仅五十余根。宋学士正带人试制‘水力锻锤,借水力提起二百斤重锤,反复捶打坯料,或可省力增效,只是尚未得法……”
朱常沅看向宋应星。老学士忙道:“水力锤已有雏形,只是起落力道难以精细控制,锻刀剑尚可,锻铳管这般精细活,还欠火候。倒是钻膛用的‘水力钻床’颇有进展,以流水为力,带动钢钻旋转,钻削铳管内膛,较手工钻磨快了三倍,且更笔直光滑。只是钻头易损,需寻更硬的钢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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