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绝地(2/2)
三十来人连滚爬下马,扑向那几条破渔船。船很小,根本挤不下这么多人。
“总兵先走!我等断后!” 几名亲兵和满洲兵倒是悍勇,主动留下,转身面对追来的明军。
胡茂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,带着几名最亲信的将领,跳上两条稍大的渔船,用刀剑、枪杆拼命划水,向着北岸逃去。
留下的二十余名清军,面对上百明军追兵和江面上逼近的快船,进行了最后的、绝望的抵抗,很快就被淹没。
两条渔船在江面上艰难地划行。胡茂祯回头望去,只见八岭山方向,浓烟滚滚,杀声已渐渐平息,只有零星的铳声和惨叫传来。他知道,他带出来的一万五千大军,完了。王平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。而自己,就算侥幸逃回北岸,又将如何面对洪承畴?如何面对朝廷?
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,江面上那几艘明军快船已经追至射程之内。
“砰!砰!” 船头的碗口铳开火了,铁砂扫过江面,激起一片水花。
“快划!” 胡茂祯嘶吼。
忽然,他感觉到船身剧烈一震,随即冰冷的江水涌了进来——一颗链弹打断了一侧的船桨,也在船身上撕开一个大口子。
“总兵!船要沉了!”
“跳船!游过去!”
众人纷纷弃船,跳入汹涌的江水。胡茂祯也跳了下去,冰冷的江水让他一激灵。他奋力划水,但身上沉重的铠甲却像无形的枷锁,拖着他向下沉。
“总兵!抓住!” 一名亲兵将一块破木板推到他面前。
胡茂祯抓住木板,勉强浮在水面,呛了好几口水。他环顾四周,只见江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影,明军的快船在附近游弋,用弓箭、火铳射杀着水中的清兵,如同狩猎。
一颗铳弹击中了胡茂祯身边的亲兵,那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沉了下去,只留下一片血红。
胡茂祯心中一片冰凉。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北岸,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明军快船,以及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挣扎的士兵,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怆感涌上心头。他胡茂祯,也曾是左良玉麾下大将,征战多年,降清后本以为可博个前程,却不料今日竟要葬身在这汉水之中,死得如此狼狈,如此不值。
“洪督师……末将……有负所托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苦涩的江水涌入喉咙。
就在这时,一艘明军快船驶近,船头一名军官手持弓箭,瞄准了在水中挣扎的胡茂祯。那军官似乎认出了他身上的铠甲与众不同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,手指一松——
“嗖!”
胡茂祯只觉得胸口一凉,随即是剧烈的刺痛传来。他低下头,看见一枚箭矢深深没入自己前胸,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江水。力气飞速流逝,他再也抓不住那块木板,身体开始下沉。
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,最后映入他眼帘的,是昏黄的天空,和江面上燃烧的破船残骸。无尽的黑暗,吞噬了一切。
汉水滔滔,奔流不息,很快将这一抹血色与挣扎冲刷干净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只有八岭山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,和江面上巡弋的明军战船,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围歼战。
襄阳,总督行辕。
洪承畴的咳嗽越发剧烈了,咳出的痰中带着隐隐的血丝。他斜靠在榻上,脸色灰败,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、字迹潦草染血的军报。这是宣城留守副将发来的,用近乎绝望的语句,报告了胡茂祯渡江后的“最后消息”:胡茂祯大军在八岭山遭遇明军主力埋伏,陷入重围,苦战竟日,音讯断绝。派往接应的船只皆被明军水师拦截或击沉。有零星溃兵泅水逃回北岸,皆言大军已溃,胡总兵……生死不明。
“八岭山……埋伏……主力……” 洪承畴的手在微微颤抖,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。他最担心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什么“江陵空虚”,什么“湖南叛乱”,什么“粮草不济”,全都是周谌精心编织的谎言!目的,就是为了将胡茂祯这一万五千精锐,引入绝地,一口吃掉!
“好一个周谌……好一个请君入瓮……”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……悔恨?或许当初就不该派兵南下?或许该坚持让阿济格退兵?但现在,说什么都晚了。胡茂祯凶多吉少,一万五千大军恐怕损失惨重,能逃回多少尚未可知。经此一败,南线不仅无法“围魏救赵”,反而折损大将,丧师辱国,襄阳门户大开!
“督师!督师保重身体啊!” 李栖凤见洪承畴脸色惨白,摇摇欲坠,连忙上前扶住,递上温水。
洪承畴摆摆手,推开茶盏,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败局已定,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善后,如何应对接下来更加恶劣的局面。
“立刻……立刻派人,持老夫手令,飞马前往宣城,令留守副将,紧闭城门,深沟高垒,死守待援!没有老夫手令,一兵一卒不得出城!再派人沿江搜寻,接应可能逃回的溃兵……打探胡茂祯下落,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!”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是!” 李栖凤连忙应下。
“还有……” 洪承畴闭上眼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给英亲王……去信。如实……告知南线战况。建议他……趁明军主力可能南调围攻宣城或消化战果之际,速做决断……或退兵固守承天、德安,或……与老夫合兵一处,共保襄阳。再迟疑……恐有全军覆没之危!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任何委婉的措辞,而是近乎直白地告诉阿济格:南线援兵已没,你孤军悬于汉水之南,已成死地,再不退,就等着被周谌包饺子吧!
信使匆匆离去。书房内只剩下洪承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。窗外,天色阴沉,似乎又要下雨了。洪承畴望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,心中一片冰凉。他知道,湖广的局势,从这一刻起,彻底逆转了。明军不仅站稳了脚跟,更获得了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捷。而大清在湖广的统治,以及他洪承畴的仕途乃至性命,都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、难以驱散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