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深水之犬(2/2)
刘茂被姚应熊那充满鄙夷和不屑的眼神刺得脸上发烫,心中更加忐忑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袍,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些,这才迈步上了二楼。
赵砚已经重新坐回了摇椅,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陶杯,见他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刘典吏来了,坐。”
“赵……赵老哥。”刘茂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和讨好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,姿态放得极低。不知为何,每次单独面对赵砚,尤其是此刻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焦糊味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乡野豪强,而是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上官,甚至更甚。
赵砚给他倒了一杯白水,推过去:“刘典吏今日大驾光临,有何吩咐?”
“不敢不敢!”刘茂连忙双手捧住杯子,连声道,“赵老哥折煞在下了。你我之间,何谈吩咐?若非赵老哥鼎力相助,在这大疫之中,我刘某恐怕早已……唉,说来惭愧,是赵老哥救了我才是。”
“哦?”赵砚不置可否,语气平淡,“以刘典吏的身份,即便真的……嗯,暂时离开这大安县,想必京城刘家,也不会真的追究吧?何必非要留在这险地,搏那前程?”
刘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。他听懂了赵砚的潜台词——你一个京城来的、有背景的公子哥,就算真的临阵脱逃,跑回京城,你家难道还保不住你?何必非要在这里拼命,还想拉我下水?
沉默了片刻,刘茂抬起头,眼中那份伪装出来的讨好和算计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、屈辱和强烈渴望的复杂神色。
“赵老哥……既然话说到这份上,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。”刘茂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是,我若真想苟全性命,一走了之,家里……或许不会把我怎么样,最多斥责几句,关几个月禁闭。但我……我不甘心!”
“不甘心什么?不甘心只是个庶子?不甘心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?”赵砚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是!”刘茂握紧了手中的陶杯,指节有些发白,“但也不全是。我不甘心我娘和我妹妹,在刘府后宅,永远要看主母的脸色过活!我不甘心我妹妹到了年纪,却因为我的不争气,只能被随意配给一个不堪的夫家!我不甘心我娘熬白了头发,却还要因为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,在那些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赵老哥,你说得对,我就是个庶子。在家里,我跟那些得脸的管事、甚至跟主母身边的大丫鬟比起来,也没什么两样。安排个不入流的官身,对刘家来说不难,可架不住主母吹枕头风,一句‘年轻浮躁,需下放历练’,我便被打发到了这明州,到了这大安县!是,是狗血,是俗套,可这就是我的命!”
他猛地灌了一口水,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郁气也浇下去:“所以,我必须立功!必须做出成绩!我要风风光光地回去,让我娘,让我妹妹,能挺直腰杆做人!我要让那些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!这就是我刘茂,必须留在这里,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的原因!不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,是为了我在这个世上,仅有的两个亲人!”
刘茂说得眼眶发红,情真意切。若是一般人,或许会被他这番“孝子贤兄”的剖白所打动。
但赵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深邃,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等刘茂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哦?只是为了你娘和你妹妹?你自己……就没想过,有朝一日,也能扬眉吐气,让曾经轻视你的人刮目相看?就没想过,自己也尝尝那人上人的滋味?”
刘茂一怔,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在赵砚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,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,哑声道:“想……怎么会不想。但我知道,我没那个本事。我若真有本事,也不会被困在这大安县两三年,庸庸碌碌,一事无成。我……我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透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和绝望。
赵砚点了点头,似乎对他的“坦诚”还算满意,但说出来的话,却比刚才更加直接,甚至有些刺耳:“你的坦诚,我收到了。但刘茂,恕我直言,以你的心性和手腕,即便我这次帮了你,让你侥幸立了功,回了京,甚至升了官。你觉得,你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官场站稳脚跟吗?你能应付得了那些明枪暗箭、盘根错节的关系吗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刘茂瞬间变得苍白的脸,继续道:“不是我瞧不起你。你这个人,有些小聪明,但缺乏决断,容易被人拿捏,又看不清真正的利害关系。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,不是帮你,是在害你。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到时候,别说庇佑你娘和妹妹,恐怕连你自己,都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肉,甚至……会牵连她们。”
这番话,如同冰冷的刀子,一层层剥开了刘茂内心最后那点侥幸和伪装。他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一股被彻底看轻、尊严扫地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,让他几乎要拍案而起。
但最终,这股怒火,在对上赵砚那双平静无波、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,又如冰雪般消融了。因为他心里清楚,赵砚说的,每一句,都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他颓然地靠回椅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连最后一丝强撑起来的精神气也泄掉了。他苦笑着,声音沙哑:“你说得对……赵老哥,你说得都对。我……我就是个废物。如果我真有能耐,有本事,又怎么会沦落至此?看看你,赵老哥,你赤手空拳,从一个……一个寻常百姓,只用了几个月,就在这大安县站稳了脚跟,有了如今这般局面。而我……背靠着刘家,却混成这般模样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着房梁,眼神空洞,喃喃道:“有些人,是落在浅滩的龙,一时困顿,终将乘风化雨,直上九天。而我刘茂……不过是条不小心掉进了深水里的狗,就算给了我再深的水,我也扑腾不出什么花样,只会被淹死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我否定。这不是谦辞,而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。在赵砚这面“镜子”面前,他所有的自负、算计、不甘,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。
赵砚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安慰,也没有嘲讽。直到刘茂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暗淡下去,彻底变成一片死灰般的认命时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刘茂耳中:
“龙有龙的活法,狗,也有狗的用处。”
刘茂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看向赵砚,死灰般的眼中,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、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