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庶子的价码(1/2)
刘茂的话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,让姚应熊脸色骤变,忍不住看向赵砚,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波及数郡,影响数百万人的大疫?这已经不是一县一州之祸,而是席卷数州之地的滔天浩劫!大安县这点“控制住”的局面,放在这样的大背景下,简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。
赵砚却依然神色平静,甚至端起茶杯,又轻轻呷了一口,仿佛刘茂说的只是明日有雨这般寻常事。这平静,并非伪装。他脑海中那旁人无法窥见的“天气预报”界面,早已将万年郡、河东郡等地的异常天气往往伴随灾疫标注得清清楚楚。鼠群过境,疫病随行,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连锁反应。他甚至在心中默默补充:接下来,恐怕才是近四十年,甚至更长时间里,最难熬的日子。粮食短缺、人口锐减、秩序崩塌、盗匪蜂起……鼠疫,或许只是这场漫长寒冬的序曲。
刘茂一直暗暗观察着赵砚的反应。见他如此镇定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。这家伙,绝不是普通的乡下土财主,他肯定知道得比自己更多,甚至……早有准备?这个念头让刘茂脊背有些发凉。
“谢县令……何时能回来?”赵砚放下茶杯,忽然问道。
“他?”刘茂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,“他?弃城而逃,治疫不力,致使大安县险些糜烂……此刻怕是自身都难保了。州府那边乱成一团,谁还顾得上他?就算顾得上,也是问罪,而非嘉奖。”
赵砚点点头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谢谦的选择,注定了他如今的处境。
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死了这么多人,朝廷……总会派钦差下来赈济抚恤吧?”姚应熊忍不住插嘴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。在他看来,朝廷终究是朝廷,是天下的主宰,总不会坐视不理。
刘茂苦笑一声:“朝廷?钦差?姚老弟,你可知这鼠灾波及有多广?明州、漠州已是重灾区,如今连万年郡、河东郡这等腹心膏腴之地也出现了。消息层层上报,朝廷得知、廷议、决策、选派钦差、筹备物资、南下……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。更何况,如今这光景,朝廷又能拿出多少粮食、药材来赈济这数百万灾民?杯水车薪罢了。指望朝廷,不如指望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赵砚。
指望赵砚手里的“神药”和那些闻所未闻却能控制疫情的法子。
赵砚对姚应熊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置可否,他更关心刘茂此刻把他和姚应熊叫来的真正目的。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将话题拉了回来:“刘典吏今日叫我们过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通报这些坏消息吧?有何指教,但说无妨。”
刘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他拿起茶壶,想再给赵砚斟茶,以示亲近。可赵砚的手掌却轻轻扣在了杯口,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刘茂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有些尴尬地放下茶壶,深吸一口气,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意图。他用一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:“老赵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手里……有能治这鼠疫的法子,对吧?我是说,真正的,能救命的药,或者……方子?”
他紧紧盯着赵砚的眼睛,见对方没有立刻否认,胆子便大了些,继续道:“如今外面已是人间地狱,若能将此药……或者救治之法,献于州府,乃至朝廷,这必是活人无数、泽被苍生的泼天之功!老赵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!朝廷必有重赏,封官进爵,光宗耀祖,指日可待!不知老赵……可有意乎?”
终于图穷匕见了。赵砚心中冷笑。想空手套白狼,用虚无缥缈的“朝廷重赏”和“封官进爵”来换他安身立命的根本?真是打得好算盘。
“没有。”赵砚回答得干脆利落,甚至没让刘茂把后面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完,“刘典吏高看我了。赵某一介乡野村夫,能力有限,能做到眼下这步,保住大安县一隅之地不失,已是竭尽全力,筋疲力尽了。至于拯救苍生、泽被天下……那是朝廷诸公和上官大人们该操心的事,与我何干?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。一旦让人知道他手中有能治鼠疫的“神药”或“神方”,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封赏,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、觊觎、逼迫,甚至杀身之祸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,将他连皮带骨吞得一点不剩。
对他而言,现在最重要的是闷声发大财,消化掉大安县这块已经到嘴的肥肉,步步为营,巩固根基。他早就暗中派人,以行商、探亲等名义,渗透到邻近几个受灾严重的县,观察情况,绘制地图,甚至结交一些当地的地头蛇。等时机成熟,等外面的势力在疫病和混乱中消耗得差不多了,他再带着人马、粮食和药品出去“接收”,岂不比现在傻乎乎地跳出去当靶子、被各方势力利用要强得多?让那些潜在的对手、碍事的家伙都死在瘟疫里好了,他只需要最后去收拾残局。
“老赵!”刘茂有些急了,身体前倾,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,“这可是建功立业、名垂青史的好机会!一旦朝廷知晓你的功绩,封赏绝不会吝啬!我知道,谢谦之前做事不地道,伤了你的心,让你对官府有了芥蒂。但我刘茂跟他不一样!我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,只要你愿意献上此法,这首功,我一定帮你争到手,绝不让旁人占了去!”
见赵砚依旧面无表情,甚至眼神里透出几分讥诮,刘茂知道空口白牙难以取信,一咬牙,决定拿出点“干货”来打动赵砚。
“老赵,我知你志向远大,绝非池中之物。你想光耀门楣,让赵氏成为一方显赫,对吗?”刘茂压低声音,言辞恳切,“可老赵你想过没有,即便你将大安县经营得铁桶一般,田地无数,仆从如云,在这大安县说一不二,那又如何?说破天,你也只是一地之豪强罢了!似你这般的豪强,明州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、朝廷高官眼里,不过是一群稍微肥硕些的土财主,是可以随意拿捏、甚至吞并的对象。”
他观察着赵砚的神色,继续道:“但如果你有了官身,那便截然不同!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散官,那也是入了流的士人,是官!便天然高人一等,不再是任人鱼肉的豪强。你的子孙后代,便能以你为起点,读书科举,出仕为官。若有一二俊才,累世积累,未尝不能如那些郡望之家一般,累世两千石,开枝散叶,成为真正的士族,乃至……门阀!这,岂不比困守在这大安一隅,做个土霸王,要来得痛快,来得有前程?”
不得不说,刘茂这番话,确实戳中了一些赵砚内心更深层次的野望。他不由得多看了刘茂两眼。这小子,倒是有点眼力见,也懂得投其所好。他赵砚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当个富家翁,他要的是在这乱世中立足,是让赵氏成为真正的名门望族,是掌握自己的命运,甚至……更多。
但谈判就是这样,对方越是急切,你越要沉得住气。不到最后关头,决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底线和渴望。
于是,赵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惫懒和满足的笑容,摆摆手道:“刘典吏说笑了。赵某没什么大志向,小富即安,能让我爹,让赵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安心,我就知足了。当官?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,我一个大老粗,弄不来那些。”
刘茂心里一沉。他知道赵砚难缠,却没想到油盐不接到这种程度。跟赵砚一比,旁边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还算机灵的姚应熊,简直纯良得像只小白兔,难怪这么快就被赵砚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软的不行,只能来点硬料,或者……亮一亮自己的底牌,增加点说服力了。
刘茂坐直了身体,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,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:“老赵,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了。我姓刘,国姓之刘。我家在京城,虽非嫡系,但也算与天家……沾亲带故。”
“皇亲国戚?!”姚应熊失声惊呼,看向刘茂的眼神瞬间变了,有震惊,有敬畏,还有难以置信。皇亲国戚,怎么会跑到大安县这种穷乡僻壤来当个小小的典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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