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城外惊变(下92)(2/2)
“老爷!老爷啊!你们不能烧,我爹最怕火了!”
钱金山的几个儿子和妻妾见状,终于从麻木和恐惧中惊醒,爆发出凄厉的哭嚎,试图扑上去抢夺那个麻袋。
“吵什么吵!”胡小虎眉头一皱,厉声喝道,“再敢嚎叫,影响秩序,你们就全都排到明天去!是现在治,还是陪你们爹一起上路,自己选!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钱家的“孝子贤孙”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涨红了脸,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,最终,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父亲/丈夫最后那点可怜的“孝心”和“情义”,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,低着头,不敢再看那辆渐渐远去的板车。
接下来,轮到钱家其他人“治疗”。胡小虎使了个眼色,医工会意,取出几支装着透明液体的“针剂”。那里面根本不是治疗鼠疫的特效药,只是赵砚提供的、经过蒸馏提纯的生理盐水。注射进去,除了补充一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产生一点心理安慰,对鼠疫毫无作用。
然而,当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,钱家的少爷、夫人、小姐们,却齐齐松了一口气,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近乎狂喜的、如释重负的表情。仿佛那注入的不是盐水,而是真正的救命仙丹。他们感觉到身体里肆虐的病痛似乎减轻了一些,对死亡的恐惧也似乎消退了一些。
“谢谢胡管事!谢谢胡管事救命之恩!”
“胡管事仁心仁术,大慈大悲,一定长命百岁!”
“胡管事,以后我们钱家……不,以后我们就是您的人了,做牛做马报答您!”
谄媚的、讨好的、卑微到尘埃里的感谢声此起彼伏。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、视平民如草芥的“老爷太太”“少爷小姐”,此刻为了活命,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了脚下,对着一个他们曾经根本不会正眼瞧的“下人”,摇尾乞怜。
胡小虎看着这些人的丑态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。就在不久之前,这些人还是他需要仰望、需要赔着小心应对的“大人物”。而现在,他们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间,像最卑贱的野狗一样,祈求自己的怜悯。不光是钱家,这些天,大安县下辖各乡,那些往日作威作福的乡老、地主,但凡想活命的,不都得出尽家财、卖掉自身,像狗一样爬到这里来,乞求一线生机么?听话的,东家或许还会给条活路,收下当条看家狗。不听话的,就像钱金山,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行了,一边待着去,别挡道!”胡小虎不耐烦地挥挥手,像驱赶一群嗡嗡叫的苍蝇。钱家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到一边,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、扭曲的笑容。
处理完这些,胡小虎转身上了二楼,向赵砚汇报今日的情况。
“老爷,今日县城内的‘治疗’已经结束。统计下来,今日治愈并登记在册的,新增一百三十七人,累计已超过一千五百人。城内今日死亡二十六人,基本都是年老体弱、送来时已病入膏肓的。乡下各处的数据,各支巡诊队还在统计汇总,大概要明后日才能报齐。”胡小虎递上一份简单的清单。
赵砚接过,扫了一眼,微微颔首:“嗯,还在可控范围。照这个趋势,第一波最猛烈的疫情,算是快熬过去了。让”
他虽然带来了远超这个时代的药物和防疫知识,但大安县的百姓,早已被连续两年的旱灾、兵祸、饥荒折磨得油尽灯枯,身体底子太差。他能预见到,即便有药,这一次鼠疫过后,大安县的人口,恐怕也要锐减十分之一,甚至更多。这已经是奇迹般的数字了。要知道,在缺乏有效药物和系统防疫的古代,一场大疫夺走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人口,都屡见不鲜。鼠疫的可怕,不仅仅在于其本身的高死亡率,更在于疫情过后,尸体若不能及时妥善处理,腐败滋生,极易引发霍乱、伤寒等第二次、第三次瘟疫,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。
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昏沉的天色,又下意识地调出了只有他能看到的“天气预报”界面。一股较强的冷空气正在南下,预计明后日抵达。“要变天了。温度降下来也好,低温不利于疫病滋生和蔓延。”
正思忖着,姚应熊身边的亲随来到楼下通报:“赵爷,我家少爷请您去县衙一趟,刘县丞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赵砚整理了一下衣袍,带着大胡子,朝着县衙走去。
县衙后堂,原本属于徐县丞的办公间内,刘茂正亲自煮着茶。见赵砚和姚应熊进来,他脸上堆起笑容,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。
“应熊,老赵,这几日辛苦了,快坐。”刘茂亲自为两人斟上热茶,言真意切地说道,“我看了制住了啊!这真是天大的幸事!对州府,对上头,咱们总算能有个交代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主要落在赵砚身上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有庆幸,有后怕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他是亲眼看着赵砚如何在几天之内,用近乎霸道和神秘的手段,将一场足以让一县之地十室九空的滔天大祸,硬生生给按了下去。那些所谓的“神药”,那些闻所未闻的“防疫规矩”,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地契卖身契……每一桩,都超出了他的认知。这个曾经的乡下土财主,如今已是他必须仰望,甚至倚仗的存在。
姚应熊神情淡漠,端起茶杯,一言不发地一口饮尽,然后将空杯放下,依旧沉默。这几日,刘茂不是没尝试过修补关系,私下递话,暗示利益共享。但姚应熊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从他选择站在赵砚这边,默许甚至协助赵砚架空刘茂、掌控县城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。他现在是赵砚的人,也只能是赵砚的人。刘茂的示好,在他眼里,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投机,毫无诚意可言。
赵砚倒是很给面子,慢悠悠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,才开口道:“刘典吏客气了,都是分内之事。对了,州府和其他县的情况,刘典吏这边可有新的消息?”
刘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沉吟片刻,压低了声音道:“不瞒老赵,确实收到一些风声,情况……很不好。据说州城那边,疫情比咱们这儿凶猛十倍不止,死人太多,尸体都来不及收,引发了民变暴乱!乱民冲击府衙、抢掠粮仓药铺,甚至连……连守卫州城的明州大营,都受到了冲击,死伤不少,现在州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!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砚依旧平静无波的脸,补充道:“咱们大安,能在老赵你的主持下稳住局面,控制住疫情,这已经不是幸事,这简直是……祖坟冒青烟了!”
赵砚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州府暴乱,连军营都受了冲击?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,但又在情理之中。当死亡和绝望达到顶点,秩序崩坏是必然。大安县,此刻还真成了这乱世风暴中,一个罕见而脆弱的“安全孤岛”。
只是,这“孤岛”,又能平静多久呢?外界的混乱,是危机,也未尝不是……机遇。谢谦,此刻应该已经到州府了吧?他会在那锅乱粥里,搅和出什么动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