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1章 占领中途岛(1/2)
晨雾散尽时,林水生看见了那道浪。
它从珊瑚礁边缘涌起,不高,只有半米,却在透明的浅海上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。
浪头翻卷时,把海底的碎珊瑚屑带上水面,在七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骨灰。
他下意识握紧了望远镜。
左腿的旧伤在三小时前开始隐隐作痛,军医说那是神经愈合期的正常反应。
缝了二十三针的伤口已经拆线,但阴雨天还会发痒,剧烈运动后还会渗血。
他把重心换到右腿,努力让左腿的靴底离开甲板,那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钝痛才稍微缓解。
“陆战队第一波次,十五分钟后换乘登陆艇。”
舰内广播响起的瞬间,飞行甲板上凝固的寂静被打破。
三百名海军陆战队员从舱口鱼贯而出,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,看不出年龄,看不出表情。
他们的步枪用油布包裹,子弹带斜挎过胸,背囊里装着三天的干粮、急救包、还有出发前才发放的中途岛水文地质图。
林水生看着他们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下身,从胸口内袋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,打开,看了一眼,又折好,放回去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,也许是母亲的信,也许是未婚妻的照片,也许只是一张空白信笺,上面压着出发前一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
登陆艇从吊艇柱缓缓降下,接触海面时发出沉闷的“砰”,像木槌敲击空棺。
赵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
“你的腿,”他提醒林水生,“军医说不能久站。”
林水生没有回头。
“赵中尉,您今天没有飞行任务。”
“我的飞机还在大修。”赵毅的左眼依然缠着绷带。
医生上周说角膜疤痕已经稳定,不会再恶化,但那只眼睛的感光细胞正在不可逆地萎缩。
“我申请了地面观察员,随陆战队登岛。”
林水生终于转过头。
他看见赵毅的左颊有一道细小的血痕,不是新伤,是今早刮胡子时手抖留下的。
失去单眼后,赵毅的空间定位能力严重受损,划伤自己已是家常便饭。
他没有包扎,只是用手指抹了一下,血痕在颧骨上拖成淡褐色,像被雨水冲淡的锈迹。
“晋昌元帅批准了?”林水生问。
赵毅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海平线上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。
中途岛东岛,美军航空基地所在地。
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晰看见海岸边密集的防登陆障碍、混凝土碉堡射孔、还有炮台指向海面的十二英寸岸防炮。
大炮是1898年美西战争后缴获西班牙海军的战利品,炮管保养得锃亮,像等待喂食的巨兽张开钢牙。
“我哥下葬那天,”赵毅开口,“我母亲没有哭。”
林水生沉默着倾听。
“她坐在灵堂里,一遍遍擦拭他的军帽。
那顶帽子他戴了八年,帽檐内侧的汗渍洗不掉了,黄褐色的一片。
母亲用棉签蘸着酒精,一点一点蹭那些汗渍。
蹭了一个下午,汗渍还在。”
登陆艇的马达声渐次轰鸣,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陆战队员们依次翻越舷墙,顺着绳网攀下。
一个年轻士兵爬到一半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“轩辕”号高耸的舰岛,望了一眼桅杆顶端猎猎作响的赤龙踏星旗。
然后他松开手,落入登陆艇。
林水生记住了他的脸。
圆脸,浓眉,十九岁或者二十岁,和他弟弟差不多年纪。
他弟弟去年在福州船政学堂通过了飞行员体检,现在还在初级教练机上练习起落航线。
上午七时十五分,第一波登陆艇距海滩八百米。
岸防炮开火了。
十二英寸炮弹砸在海面上,激起三十米高的水柱,海水在阳光下碎成亿万颗水珠,每一颗都折射着彩虹。
林水生看见一发近失弹落在左侧登陆艇三米处。
冲击波把那艘满载四十人的木壳登陆艇掀得侧倾四十五度,两名士兵从舷边甩出,落海。
救生衣的自动充气阀启动失败,黄绿色的压缩二氧化碳钢瓶发出空响。
两人在海面挣扎,口鼻时沉时浮,钢盔脱落,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。
另一艘登陆艇减速打捞。
岸防炮的第二轮齐射到来。
这一次,有一发直接命中。
林水生透过望远镜看见,不是爆炸的闪光,是船体解体的方式。
木板、人体、步枪、钢盔、弹药箱,以完全无序的轨迹飞散。
一名士兵的躯干被气浪抛向空中,双臂张开,像十字架上的受难者。
他旋转了两圈半,落入海中时已没有任何挣扎。
海面漾开一圈红色。
很快被浪打散。
上午八时四十分,第一批登陆部队占领滩头。
赵毅踩着珊瑚砂上岸时,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。
“赵中尉!右侧碉堡,九点钟方向!”有人在喊。
三十米外,混凝土永备工事的射孔还在喷吐火舌。
M1895柯尔特机枪,以“土豆挖掘机”的绰号闻名,因为它的闭锁机构在射击时会画出一个大弧形,像农人挖土豆的锄头。
此刻那弧形轨迹里没有土豆,只有每分钟四百发射速下持续不断的死亡。
三名陆战队员倒在碉堡前方十五米处。
第一个脸朝下,右手还握着M1903春田步枪,枪托浸在血泊里,木质纹理被染成深褐色。
第二个仰面躺着,钢盔滚落,露出花白的鬓角,他至少四十五岁,是那种为了抚恤金把年龄谎报年轻十岁的老兵。
第三个只有一条腿。
另一条腿在三米外。
脚还穿着军靴,靴带系得很紧。
赵毅愤怒的冲了过去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,为那个花白鬓角的老兵把一生最后的力气用在爬向无人之境,为那条穿着系紧靴带的腿和身体相距三米却再也无法并拢。
他摸到腰间的手榴弹。
两枚,出发前军械库发的,标准德制M1904式,铸铁弹体,黄色炸药,延迟引信四秒半。
赵毅从不携带手榴弹,作为飞行员,他的武器是机炮和炸弹,是三百节俯冲时的死亡抛物线。
今天他带了。
他拔掉保险销。
“赵中尉,十一点方向也有射孔!”有士兵又喊着。
一。二。三。
四秒半的延迟里他跑了七步。
手榴弹从射孔塞进去的瞬间,他转身,卧倒,抱住头。
爆炸闷在混凝土壳里,像巨人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破裂。
硝烟从射孔涌出时是白色的,然后变灰,然后变黑。
赵毅爬起来,冲进碉堡。
里面没有活人。
倒着四个美国海军陆战队员,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十八岁,金发,雀斑,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。
他的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钢笔,笔帽刻着“芝加哥世博会·1893”。
那是十二年前。
士兵十二岁时,这支钢笔跟随它的主人参观了芝加哥哥伦布纪念博览会,见证了“白色之城”的电灯海洋,也许还在某个展台试写过自己的名字。
此刻钢笔插在尸体的胸口,笔尖朝上,像准备签署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家信。
美军指挥官理查德·怀特中校站在被炸毁的机库门前。
他的制服很整洁,熨烫线笔直,皮鞋擦得能映出残阳。
唯一不整的是左手,无名指和小指包着渗血的绷带,弹片削去了半截指甲。
他把投降书放在弹药箱上,用右手签字。
赵毅站在五米外。
他看见怀特签字时没有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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