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共谋前夜(1/2)
寅时三刻,养心殿。
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寒意。陆执背对着殿门,站在那幅巨大的宫城舆图前,手指按在“柳烟渡”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门被推开,慕笙裹着一件侍卫的玄色披风,浑身湿冷,发梢还在滴水,苍白的脸上溅着几点已干涸的血迹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墨影跟在她身后一步,单膝跪地,盔甲染血,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伤。
“陛下,臣等……回来了。”墨影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陆执缓缓转过身。烛光下,他的脸孔一半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,像淬了冰的寒星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慕笙身上,将她从头到脚扫过,确认她四肢完好,主要的伤仍是左臂那道灼伤后,才移到墨影身上。
“折了多少?”他的声音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墨影头颅更低:“接应三十人,战死七人,重伤五人,余者皆轻伤。外围水陆埋伏四十八人,初步统计,死十九,伤……未全计。对方……撤得极快,未留活口,伤亡应远少于我方。”
死二十六,重伤五,轻伤无数。这是他耗费数年心血、精心培养的暗卫精锐!一次柳烟渡之约,折损近半!
陆执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骇人的风暴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轻笑一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,“朕的暗卫,精心布置,以逸待劳,却被人反设埋伏,杀得溃败。墨影,你这个统领,当得真好。”
墨影以头触地:“臣……万死难辞其咎!请陛下责罚!”
“责罚?”陆执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般的怒意,“责罚你能让那些死去的兄弟活过来吗?!责罚你能挽回今夜之败吗?!朕将最要紧的人交给你,你就是这般护她周全的?!”
他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慕笙,怒火与后怕交织,几乎要喷薄而出:“还有你!朕让你小心,让你试探,谁让你自作主张,留在最后?!谁让你拿自己去换旁人撤退?!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?!还是你觉得,朕离了你就活不下去?!”
最后一句,已是嘶吼。积压的担忧、恐惧、挫败,在看到她那湿漉漉、狼狈却倔强站着的模样时,彻底爆发。
慕笙被他吼得身子一颤,披风下的手紧紧握起,指甲陷入掌心。她抬起眼,直视着暴怒中的帝王,脸色苍白,眼神却不肯退缩:“陛下若觉奴婢自作主张,拖累大局,奴婢甘受任何惩处。但当时情形,若不如此,墨统领和更多兄弟会死在那里。奴婢的命是命,他们的命也是命。”
“他们的命是朕的!你的命也是朕的!”陆执猛地一步上前,抓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,“没有朕的允许,谁准你拿自己的命去赌?!谁准你擅自决定?!”
【你若死了……你若死了……】他的心声混乱狂暴,充斥着未出口的恐惧和近乎失控的占有欲。
慕笙被他抓得生疼,却倔强地仰着脸:“那陛下告诉奴婢,当时该如何?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我而死?还是跪下来向影卫求饶,接受他们的解药和条件,从此做他们的傀儡,反过来害陛下?!”
“你……”陆执被她呛得一时语塞,眼中怒火更炽,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殿内死寂,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,和烛火不安的跳动。
良久,陆执松开了手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后退一步,跌坐在御座上。他用手撑住额头,挡住了脸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的声音疲惫至极,“墨影,去治伤,抚恤伤亡,重新整编暗卫。没有朕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墨影重重磕了个头,担忧地看了一眼僵立原地的慕笙,终究不敢多言,退了出去。
宫人们也如蒙大赦,悄无声息地退下,关上了殿门。
偌大的养心殿,只剩下陆执和慕笙两人。一个坐在阴影里,一个站在灯下,中间隔着几步距离,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深渊。
沉默在殿内蔓延,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。
慕笙依旧站着,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,寒气一丝丝渗入骨髓,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左臂的伤口经过冷水浸泡和方才的拉扯,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。但比身体更冷的,是心里那片空茫的寒意。
她知道他担心,知道他愤怒。可他的怒火,他的责难,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。她拼死带回来的情报,兄弟们的血,仿佛都成了她“自作主张”、“不值一提”的罪证。
委屈吗?有的。但更多的是无力,和一种深切的悲哀。她终究只是个宫女,哪怕他给了些许不同,哪怕她自以为能并肩,在真正的风暴和皇权面前,她的选择、她的牺牲,依旧可以被他轻易否定。
她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陛下若觉得奴婢错了,奴婢无话可说。柳烟渡惨败,暗卫折损,确是奴婢之过。奴婢……会去领罚。”
她转身,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“站住。”陆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疲惫,却没了刚才的暴怒。
慕笙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转过来,看着朕。”
慕笙慢慢转过身。陆执已经放下了手,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,眼底布满红丝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看不懂。
“纸条呢?”他问。
慕笙从怀中取出那张湿透、字迹模糊的纸条,走上前,放在御案上。纸张边缘卷曲,墨迹晕染,“皇陵西侧,断龙石”、“独来”、“赵昂尸骨无存”以及那只简笔乌鸦,依旧触目惊心。
陆执的目光落在纸条上,久久不动。殿内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忽然问。
慕笙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意见。她斟酌着词句:“奴婢觉得,赵副统领可能真的还活着。他们若只想灭口,柳烟渡大可直接杀了我,不必再多此一举,用赵副统领的尸骨威胁。他们留着他,定有更大的用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们刻意提到‘先帝密旨’和‘废立’,无论真假,都是在动摇陛下的正统性,为楚王造势。而皇陵……是他们最终的目标。”慕笙继续分析,声音逐渐恢复冷静,“柳烟渡是陷阱,也是试探。试探我们的实力,试探我的价值,更试探陛下对我的……重视程度。他们损失不大,却让我们损兵折将,士气受挫。接下来,皇陵之约,才是真正的杀局。”
陆执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所以,你打算去吗?三日后,子时,独往皇陵断龙石?”
慕笙沉默片刻,抬眸直视他:“陛下想让奴婢去吗?”
问题抛了回来。陆执看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睛,那里面有害怕,有疲惫,但独独没有退缩。他忽然想起大火那夜,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,说“甘愿分担”。
心中那块坚冰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“朕若说不想,你会听吗?”他反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。
慕笙轻轻摇头:“奴婢会抗旨。赵副统领若因我迟疑而死,我余生难安。影卫布下此局,无论我去不去,他们都会有下一步动作。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入局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能救出赵副统领,窥破他们的最终目的。”
“即便那可能是你的葬身之地?”
“即便那是葬身之地。”慕笙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但奴婢不会白白送死。奴婢会想办法周旋,会等陛下的援手。奴婢信陛下,不会真的让奴婢独自赴死。”
她说,她信他。
陆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胀疼痛,又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。所有的怒火、后怕、挫败,在这句话面前,忽然变得苍白无力。
他败了。败给她的坚韧,败给她的信任,败给……自己心底那份早已无法否认的、沉重的情感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伸手,不是抓住她,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湿冷的碎发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皮肤。
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低哑,指的是她左臂的伤。
慕笙鼻子忽然一酸,强忍的委屈和疲惫几乎要决堤。她垂下眼帘,摇了摇头。
陆执却不容她躲闪,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。他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泛起的红,看到了那份强撑的坚强下的脆弱。
“慕笙,”他叫她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朕刚才……不是怪你冒险,不是怪你害死了谁。朕是怕……怕失去你。”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泄露了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:“看到你落水,看到箭指向你,看到你浑身湿透站在这里……朕这里,”他抓起她的手,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,“疼得像是要裂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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