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柳烟危渡(1/2)
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养心殿偏殿里,慕笙解开左臂的棉布。灼伤的伤口已收敛结痂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新生皮肉,触之仍有些刺痛,但已无大碍。刘太医仔细检查后,点了点头:“恢复得不错,只要不使大力崩裂,日常活动无妨。这瓶药膏姑娘带上,若有不适可涂抹。”
他将一个青瓷小瓶交给慕笙,又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荷包:“这是新配的‘定神草’香囊,药力更强,姑娘务必贴身佩戴。”
慕笙道谢接过。荷包入手微沉,散发着一股清冽微苦的气息,闻之令人神志一清。她将香囊仔细系在腰间内衬,又检查了随身物品:铜片、响箭、烟雾弹、匕首,以及陆执昨夜给她的一个小巧的机簧袖箭。
“此箭一发,五十步内可破皮甲。”陆执当时如是说,亲自为她戴在腕上,动作仔细,“朕知你有些身手,但不可托大。危急时,用它。”
此刻,慕笙抚过袖箭冰凉的金属外壳,心中稍定。窗外天色向晚,橘红的夕阳将宫殿的剪影拉得很长。距离西时,还有一个时辰。
墨影悄然而入,躬身道:“姑娘,一切准备就绪。暗卫已分批出宫,潜往柳烟渡四周。水中有十二人,芦苇丛十六人,对岸荒林二十人,皆携弓弩。渡口百步外,属下亲自带三十人接应。信号不变,鹧鸪声三短一长为警,姑娘的响箭为撤。”
他摊开一张更新的地形图,指着几个标记:“这是暗桩确切位置。姑娘切记,无论发生何事,不可越过这条线。”他手指划过渡口朽坏的栈桥尽头,“栈桥之外水深流急,且有旧日沉船暗桩,极为危险。”
慕笙仔细记下,问道:“对方可有动静?”
“柳烟渡附近,今日午后陆续出现几个可疑之人,扮作渔夫或樵夫,在渡口周边徘徊,似在清理场地,也似在布置什么。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墨影神色凝重,“另有一事……楚王府今日午后,有一队马车出城,说是去京郊别院取秋酿,但路线绕经柳烟渡方向。我们的人跟了一段,马车入了山林小道后失去踪迹。”
楚王府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?是巧合,还是……
慕笙与墨影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。这场会面,水比预想的更深。
“姑娘,”墨影犹豫一下,低声道,“陛下让属下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朕在宫里,等你回来。’”
慕笙心尖微微一颤,像被羽毛轻轻搔过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瞬间的波澜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酉时初刻,慕笙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,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,脸上略作修饰,掩去过于清丽的轮廓,扮作寻常民女模样。在墨影和两名暗卫的护送下,从皇宫西侧一处专运秽物的偏门悄然离开。
马车不起眼,混在出城的人流中,并不显眼。车内,慕笙闭目养神,手中紧紧握着那枚“慈鸦”铜片,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腰间的“定神草”香囊散发的气息,丝丝缕缕,驱散着心头最后一丝不安。
她知道自己是一枚诱饵,一个靶子。此去凶险难测,可能面对控制、胁迫,甚至死亡。但她也知道,这是破局的关键一步。只有深入虎穴,才能看清虎貌。
马车在距离柳烟渡还有三里的一处荒僻树林停下。慕笙下车,墨影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和信号,沉声道:“姑娘,保重。一切以安全为先。”
慕笙点头,独自一人,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,向柳烟渡走去。
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,只余天边一抹暗紫的余晖。秋日的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寒意,吹得人衣袂飞扬。远处,护城河如一条黯淡的缎带,蜿蜒在暮色里。柳烟渡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残破的码头,歪斜的栈桥,以及岸边大片在风中起伏的、枯黄的芦苇,发出簌簌的声响,如无数窃窃私语。
四下寂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稀少。只有风声、水声,和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。
她走到渡口石碑旁,停下脚步。石碑上“柳烟渡”三字已模糊不清。约定的西时,到了。
河面上,不知何时,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,如轻纱般笼罩着水面和芦苇荡,让本就昏暗的暮色更添迷离。视线受阻,十步之外便朦胧难辨。
慕笙握紧了袖中的匕首,屏息凝神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雾气流动,芦苇摇晃,每一处阴影都像是藏着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除了风声水声,并无其他动静。
难道对方不来了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一个将她调离的圈套?
就在她心中疑虑渐生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富有节奏的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从雾气深处传来。
像是竹篙点水,又像是某种特制的木屐敲击栈桥木板。
声音由远及近,缓慢而清晰,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,穿透雾气,直抵耳膜。慕笙精神一振,凝神望去。
只见朦胧的雾气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沿着栈桥,一步一步,向渡口走来。那人走得很慢,姿势有些僵硬,手中似乎拄着一根长竿。
随着距离拉近,慕笙看清了来人的样貌——正是那夜在藏经塔地窖中见过的老仆!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粗布衣,头发花白凌乱,脸上皱纹深刻,在暮色与雾气中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。
老仆走到栈桥尽头,距离慕笙约三丈处停下。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慕笙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她周身,最后落在她腰间——那里虽被外衣遮掩,但“定神草”香囊的气息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仆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我来了。”慕笙稳住心神,声音平静,“铜片我收到了。你们想谈什么?”
老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慢慢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埙。他将陶埙凑到唇边,没有吹奏,只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埙身的孔洞。
随着他手指的移动,一种低沉呜咽、似有若无的埙音,断断续续地飘散出来。那声音并不响亮,却古怪地穿透雾气,钻进人的耳朵,带着一种奇特的震颤感。
慕笙立刻警醒。这埙音……与夜宴上楚王的琴音有异曲同工之妙!难道也是激发“离魂散”的媒介?
她立刻暗中深呼吸,让“定神草”清苦的气息充满肺腑,保持灵台清明。同时,她凝神倾听老仆的心声。
然而,老仆的心声一片空白,并非没有,而是被一种极致的专注和某种冰冷指令所覆盖:【吹奏第三调,持续十息,观察反应。】
他在执行命令!他背后还有人!
慕笙佯装被埙音所扰,眼神出现一瞬间的迷茫和涣散,身体微微晃了晃,抬手扶住额角,露出些许痛苦之色。
老仆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,手指在埙孔上的移动节奏发生了微妙变化,埙音更加低沉绵长。
十息过后,慕笙“勉强”站稳,眼神“恢复”清明,但带着一丝“残留”的恍惚和警惕,看向老仆:“你……刚才做了什么?”
老仆放下陶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慕笙捕捉到他心底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:【药效未达预期,“定神草”?还是她意志异于常人?】
“一点小把戏,试试姑娘的诚意。”老仆哑声道,“看来姑娘果然非常人,能得陛下如此看重,不无道理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慕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“不耐”和“后怕”,“你们约我来,到底想怎样?赵副统领在哪里?”
“赵昂?”老仆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姑娘不是看见了吗?藏经塔一把火,他那样的身子,还能在哪?”
慕笙心中一沉,面上却显出“惊怒”:“你们杀了他?!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老仆摇头,“是命。他知道得太多,命该如此。就像静慧,就像崔嬷嬷,就像……许多不该知道秘密的人一样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:“姑娘很聪明,运气也很好。但有些秘密,不是聪明和运气就能触碰的。陛下护得了你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
“你们想威胁我?”慕笙后退半步,手按向腰间,做出戒备姿态。
“不,是想给你一条生路。”老仆停下脚步,从怀中又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,“这里面的东西,可以解你身上的‘小麻烦’。只要你答应,不再深究过去之事,安心做你的女官,将来……或许还有更大的富贵。”
慕笙看着他手中的锦囊,没有接:“什么‘小麻烦’?我不明白。”
“姑娘是真不明白,还是装不明白?”老仆目光锐利起来,“太后赏赐的安神香,滋味如何?宴席上那令人心旷神怡的琴音,可还悦耳?陛下御书房里新换的龙涎香,闻着可还舒心?”
慕笙瞳孔微缩。太后、宴席、御书房……他们竟然在这么多地方都做了手脚!“离魂散”果然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!
“你们……”她脸上适时露出“惊骇”。
“放心,剂量很轻,一时半会不会要命,只是让人精神松懈,易于引导罢了。”老仆将锦囊放在栈桥一块稍显完好的木板上,“这解药,能保你三年无恙。三年后,若你识时务,自有后续。若你不识抬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。
慕笙盯着那锦囊,脑中飞快思索。对方这是软硬兼施,既展示了下毒和控制的能力,又抛出解药作为诱饵,想让她就此罢手,甚至可能想通过她,反过来影响陆执?
她不能答应,但也不能立刻翻脸。需要套出更多信息。
“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真是假?又怎么知道,我罢手之后,你们不会继续下毒?”她表现出“犹豫”和“怀疑”。
老仆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,缓缓道:“信与不信,在姑娘自己。至于以后……那要看姑娘和陛下的选择了。我们想要的,从来不是谁的命,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慕笙追问。
老仆深深看了她一眼,却没有回答,反而道:“姑娘可知,先帝晚年,为何要建影卫?又为何,要在临终前留下那样一道密旨?”
密旨?慕笙心中一震。先帝还有密旨?
“先帝雄才大略,却有一桩心病——太子仁弱,难承大统;三皇子刚戾,恐伤国本。”老仆的声音在暮色雾气中飘忽不定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,“所以,他留下了影卫,也留下了一道密旨。若新帝失德,或国本动摇,影卫可凭密旨,行废立之事,另择贤能。”
另择贤能?谁?楚王?!
“荒唐!”慕笙脱口而出,“陛下登基以来,勤政爱民,肃清朝纲,何来失德?你们这是矫诏谋逆!”
“勤政爱民?”老仆冷笑一声,“血洗兄弟,逼死太傅,软禁太后,这也是勤政爱民?陛下手中沾染的血,可比我们多得多。先帝正是预见到他戾气深重,才留下后手。如今,不过是到了该执行的时候。”
“你们想扶楚王上位?”慕笙直接点破。
老仆不置可否:“谁贤谁能,自有公论。姑娘,话已至此,如何选择,看你。是拿着解药,安安分分,或许还能得个善终。还是继续跟着那位暴君,一条道走到黑,最后落得和静慧、赵昂他们一样的下场?”
他不再多说,转身,拄着长竿,沿着栈桥,一步一步,重新走向雾气深处。
“等等!”慕笙喊住他,“楚王现在何处?他想要皇陵地图,究竟意欲何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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