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铜片双面(2/2)
“陛下,我们已无路可退。”慕笙轻声道,“他们在宫里布下‘离魂散’,目的绝非仅仅控制一个宫女。他们的目标,是这宫里的所有人,是陛下您。我们必须主动出击,在他们发动之前,找到破绽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,福公公在门外低声道:“陛下,楚王殿下已到,在正殿候见。”
陆执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思绪,对慕笙道:“你先回偏殿,仔细想想计划细节,若有纰漏,随时来报。楚王这边,朕去应付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慕笙,记住朕的话。你的命,最重要。”
慕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却也沉甸甸的。她抚上胸前的莲花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。
转身回到偏殿,她铺开纸笔,开始详细推演三日后的每一步。可能的对话,对方的反应,突发情况的应对,撤退的信号……
她写得专注,没注意到窗外,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缝隙,静静注视着她。
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却在看到她铺满桌案的纸张时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光。
正殿里,楚王陆衍端坐客位,手捧茶盏,姿态闲适。见陆执进来,他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:“臣弟参见皇兄。”
“四弟免礼。”陆执在主位坐下,“昨夜歇得可好?府邸可还习惯?”
“谢皇兄关怀。府中一切安好,只是离京多年,乍一回来,反倒有些不惯京城的干燥了。”陆衍笑道,语气家常。
兄弟二人寒暄几句,话题便转到了“宗室事务”上。陆执提起几位年迈宗亲的安置,又问了南境风土,陆衍一一作答,言辞恳切,态度恭顺。
一切都正常得像寻常兄弟叙话。
但陆执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他端起茶盏,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的审视:“四弟回京也有几日了,可曾去慈宁宫向母后请安?”
陆衍脸上适时露出忧色:“臣弟昨日便递了牌子,但福公公说母后凤体欠安,需静养,不宜打扰。臣弟心中担忧,却不敢违逆。皇兄,母后究竟是何病症?可要紧?”
“旧疾复发,加上前日走水受了惊,太医说需好生将养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四弟孝心可嘉,待母后好些,朕自会让你去见。”
“多谢皇兄。”陆衍垂眸,掩去眼底情绪。
【困住母后,困住我。皇兄,你就这般不放心?】他的心声平静地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陆执不动声色:“你既回来了,宗室中有些事,也该分担些。朕打算让你暂领宗正寺少卿一职,协理宗室谱牒、婚丧诸事,你看如何?”
宗正寺少卿,听起来是个有职权的实缺,实则多是繁琐事务,且处处受宗正令制约,是个明升暗降、架空监视的职位。
陆衍却无半分不悦,欣然领命:“臣弟才疏学浅,蒙皇兄不弃,敢不从命?定当尽心竭力,为皇兄分忧。”
【想用琐事绊住我?】他的心声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,【也好。这位置,有时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东西。】
陆执又问了南境驻军换防、粮草补给等事,陆衍对答如流,数据详实,显是早有准备,且对封地军政了如指掌。
这场看似平常的召见,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陆衍始终谦和有礼,应对得体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直到告退时,他仿佛才想起什么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臣弟昨日隐约听闻,皇兄身边那位慕姑娘,似乎搬入了养心殿偏殿居住?可是身体不适,需就近照料?”
陆执眼神微凝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她前夜宴席受了惊,朕让她在偏殿静养几日。怎么,四弟对她有兴趣?”
“臣弟不敢。”陆衍连忙道,“只是那姑娘瞧着灵秀,又得皇兄看重,臣弟便多问了一句。既如此,臣弟便不打扰皇兄了。”
他躬身退下,步履从容。
陆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【他特意问起慕笙……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还是昨夜之事,本就与他有关?】
他召来福公公,低声吩咐:“盯紧楚王府,尤其是他身边出入之人。另外,慈宁宫那边,再加派一倍人手,所有进出物品、人员,严加盘查,但有异常,立即来报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暮色四合时,慕笙收到了一个意外的“礼物”。
一个小太监低着头送来一个食盒,说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,陛下赏的。食盒很普通,与平日无异。
慕笙道了谢,接过食盒。小太监匆匆离去。
打开食盒,上层确实是几样精致的点心。但当她取出点心,准备享用夜宵时,却发现底层垫着的油纸
纸笺上没有字,只画着简单的图案:一株兰草,旁边是一座塔楼。
兰草?塔楼?
慕笙盯着图案,心中飞快转动。兰草可能指“鬼面幽兰”,那塔楼呢?宫中塔楼不多,最有名的是东北角的“观星台”,以及西苑荒废的“藏经塔”。
是地点?还是象征?
她将纸笺凑到烛火下细看,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、清苦的草药味。这味道……与刘温描述的“鬼面幽兰”有些相似,但更淡,更涩。
难道这与赵昂有关?影卫在用这种方式,暗示赵昂的所在?
可这纸笺是谁送的?方才那小太监面生,且送完便走,显然是受人指使,传递后便不再联系。
是影卫中有人想暗中递消息?还是……陷阱的另一环?
她将纸笺小心收好,连同那枚铜片,一起贴身藏放。心中却疑云密布。影卫内部似乎并不统一?有人想控制她,有人却想给她线索?
窗外,夜色渐浓。养心殿各处悄然增加了守卫,暗卫的身影在屋顶、树梢间无声移动,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。
慕笙吹熄了烛火,却没有躺下。她坐在黑暗中,静静等待着。
子时前后,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,两长一短。
她轻轻推开窗,一个黑影如狸猫般滑入,是暗卫统领墨影。
“姑娘,”墨影声音压得极低,“柳烟渡附近地形已探查清楚。渡口废弃多年,栈桥朽坏,芦苇深密,对岸有片荒林,极易藏人。水下情况复杂,有旧日沉船残骸。我们已在水下、芦苇丛、荒林中布下暗桩,这是联络信号和撤退路线图。”
他将一张绢布塞入慕笙手中,上面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地形和标记。
“三日后西时,属下会带人潜伏在渡口百步外。姑娘身上会藏有响箭和烟雾弹,危急时使用。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以姑娘安全为第一要务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慕笙将绢布记熟,就着窗外微光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墨统领,还有一事。”她将那张画着兰草塔楼的纸笺之事说了。
墨影眉头紧锁:“观星台守卫森严,藏经塔荒废多年,少有人至。若真是地点,属下去查。”
“小心打草惊蛇。”
“属下省得。”墨影点头,“另外,刘院正那边传来消息,‘定神草’已有眉目,北境快马加鞭,三日内或能送达一副药的量。他会先配成香囊,姑娘赴约时贴身佩戴,或可抵御部分‘离魂散’药性。”
这算是个好消息。慕笙心下稍安。
墨影不再多言,抱拳一礼,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。
慕笙重新关好窗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坐下。手中紧握着那枚铜片,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。
三日后,柳烟渡。
那将是她与影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。也可能是她窥见这重重迷雾背后,第一缕真实光亮的契机。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控制、胁迫、杀机,或是……意想不到的转机。
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退。
不仅仅是为了陆执,为了这岌岌可危的朝局,也为了那些无声死去的静慧、崔嬷嬷、小莲,为了生死未卜的赵昂,为了所有被这黑暗阴谋吞噬的冤魂。
更为了……那个在深宫之中,看似强大却同样孤独的帝王,曾对她许下的那个模糊的“将来”。
窗外,秋风呜咽,卷起满地枯叶,扑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长夜漫漫,黎明尚远。
但总有人,要成为刺破黑暗的那第一缕光。
哪怕代价是焚身以火。
(第五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