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偏殿藏锋（1/2）
养心殿的偏殿，慕笙不是第一次来，但以“居住者”的身份踏入，却是头一遭。
这里与正殿仅一廊之隔，原本是供皇帝临时休憩或召见近臣之所，陈设简洁却样样精奢。紫檀雕花拔步床，云锦帷帐，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，其上文房四宝俱全，多宝阁上点缀着几件清雅的瓷器玉玩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，与正殿别无二致，却因少了那份帝王临朝的肃穆，多了几分居家的隐秘气息。
青黛抱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她身后，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这地方……可真气派。比咱们原先的住处好上百倍。”
慕笙没有说话。气派是真的，但这份“殊荣”背后，是无形却沉重的枷锁。陆执那句“不得离开朕十步之外”，绝非戏言。从今日起，她的一切言行，都将置于他全方位的注视与掌控之下。保护与监视，恩宠与囚笼，界限模糊难辨。
“以后你就住在外间。”慕笙对青黛道，“凡事谨言慎行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听的别听。”
青黛连忙点头：“奴婢省得。”
正收拾着，福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送来一批日用之物，从换洗衣裙到梳妆用具，一应俱全，甚至还有几匣子新制的点心。
“陛下吩咐，慕姑娘缺什么，只管告诉老奴。”福公公笑容可掬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每个角落，“偏殿常年有人打扫，干净是干净，只是少了些人气。姑娘住进来，也好。”
慕笙谢过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福公公，昨夜送楚王回府，一切可还顺利？”
福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王爷一路无话，回了王府便歇下了。老奴按陛下吩咐，留了人在王府外‘照应’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王府内外安静得异乎寻常，连下人都少见走动，规矩严得很。”
安静？楚王刚回京，王府不该是迎来送往、颇为热闹吗？这般刻意的安静，反而透着诡异。
“有劳公公费心。”慕笙道。
福公公摆摆手，示意小太监们退下，自己却磨蹭着未走。他看了看门外，又看了看慕笙，欲言又止。
“公公还有事？”慕笙问。
福公公搓了搓手，脸上露出罕见的犹豫：“姑娘……老奴伺候陛下多年，有些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公公请说。”
“陛下让姑娘住进偏殿，自然是看重姑娘，要保姑娘周全。”福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可这宫里，越是离陛下近的地方，盯着的人就越多，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姑娘如今，是真正站到了风口浪尖上。”
慕笙心中明了。福公公这是在提醒她，也是……在示好。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我自会小心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福公公犹豫了一下，“姑娘那枚莲花玉佩，近日还是莫要戴了。太过显眼，容易惹人注意。”
慕笙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玉佩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福公公这才躬身退下。
人一走，偏殿便静了下来。慕笙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窗外正对着养心殿的庭院，能看到侍卫们巡逻的身影，也能看到正殿紧闭的殿门。陆执此刻应在里面处理政务，或者……谋划着如何应对楚王下一步的动作。
【他真的信我吗？】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。将自己安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，究竟是出于保护，还是出于更深的控制与试探？
她能听见陆执的心声，可越是听得清楚，有时反而越觉得看不透他。他的心思太深，层层叠叠，有些念头转瞬即逝，有些却埋藏得极深，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细察。
“姑娘，”青黛端了茶进来，小声道，“方才奴婢去茶水房，听见两个小太监嘀咕，说慈宁宫那边……好像又传太医了，这次阵仗不小。”
慈宁宫？太后又“病重”了？还是……有了新的变故？
慕笙端起茶盏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。楚王回京，太后“病重”，慈宁宫走水，夜宴投毒……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线的另一端，握在楚王手中，还是……另有其人？
“青黛，”她放下茶盏，“你去太医院，找刘院正，就说我有些头晕，请他得空时过来瞧瞧。”
“姑娘不舒服？”青黛紧张道。
“无妨，只是有些累。”慕笙道，“顺便……问问赵副统领的后事，是如何料理的。”
赵昂虽死，他身上的毒，他临终的话，依然是未解的谜团。刘太医作为主治太医，或许知道些什么。
青黛领命去了。慕笙独自坐在窗边，望着庭院里被秋风吹得旋转的落叶，心中那份不安，如潮水般缓缓上涨。
刘太医来得很快，提着药箱，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与忧虑。
“听闻姑娘不适，老朽特来请脉。”他行礼道。
慕笙伸出手腕：“有劳院正。许是昨夜宴席受了惊，又换了住处，有些心神不宁。”
刘太医搭脉，凝神细诊了片刻，松开手：“姑娘脉象略浮，确是心绪不宁之兆。老朽开一副安神静心的方子，煎服两剂便好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看慕笙的脸色，“姑娘眉间郁色凝结，似有心事重重，这药石只能治标，心结还需自解。”
慕笙收回手，叹了口气：“院正慧眼。如今这宫里宫外，风雨欲来，如何能心安？”
刘太医沉默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姑娘如今在陛下身边，安危自有保障。有些事……不知道，或许反而是福分。”
“院正指的是什么？”慕笙抬眼看他，“是慈宁宫的火，还是豫郡王的毒？亦或是……赵副统领的死？”
刘太医的脸色白了白，下意识看向门外，见无人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姑娘，慎言。这些事……水太深了。”
“正因为水深，才更需弄个明白。”慕笙盯着他，“院正，赵副统领中的‘梦魇砂’，您当时说无解。可后来毒发时，您用的‘以毒攻毒’之法，似乎并非完全无效，他至少清醒了片刻。”
刘太医的手微微一颤：“那……那是回光返照。‘七星夺命汤’霸道无比，只是激发了他最后一点生机，并非解毒。”
“是吗？”慕笙缓缓道，“可我听说，南疆有些秘毒，并非真的无解，只是解法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。院正年轻时游历四方，可曾听过‘梦魇砂’的解法？”
刘太医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低下头，不敢看慕笙的眼睛：“老朽……不知。”
【不能说……】他的心声充满了恐惧，【说了，太医院上下，几十口人命……】
慕笙心中一震。威胁？有人用太医院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，威胁刘太医隐瞒真相？
“院正，”她声音放得更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您怕什么？是怕楚王，还是怕……影卫？”
刘太医猛地抬头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：“姑娘！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慕笙接过他的话，“我不但知道影卫，还知道‘影归’。院正，陛下如今需要所有线索。您若知情不报，才是真正将太医院置于险地。陛下若胜，您便是功臣；陛下若败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刘太医跌坐在凳子上，额上冷汗涔涔。他挣扎了许久，终于颓然道：“老朽……确实知道‘梦魇砂’并非完全无解。其解药的主要一味，是生长在南疆瘴气之地的‘鬼面幽兰’。此花极其罕见，采摘后药效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若无新鲜花朵入药，便无效。”
“所以，赵副统领原本有机会救活？”
“是。”刘太医痛苦地闭上眼，“毒发那夜之前，老朽曾收到一个匿名送来的锦盒，里面正是一株新鲜的‘鬼面幽兰’。附信说，若想救赵昂，便按信中法子配药。但……必须对外宣称赵昂已死，且尸体需立即火化。”
毁尸灭迹！所以赵昂的“毒发身亡”和“迅速火化”，并非意外，而是有人设计好的！目的就是让赵昂这个“死人”，带着秘密彻底消失。
“您照做了？”慕笙问。
“老朽……不得不做。”刘太医老泪纵横，“那信上说，若我不从，或是走漏消息，太医院所有医官的家眷，都将死于非命。老朽无能，不敢赌……”
“那赵副统领如今……”
“当夜便被人秘密接走了。”刘太医道，“来接的人黑衣蒙面，身手极好，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。他们将赵昂放入棺材，冒充出宫收敛的杂役，从西侧门运了出去。老朽……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，赵昂是死是活。”
被影卫带走了！慕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赵昂没死，而是落入了影卫手中。他们留着他，是为了他可能知道的情报，还是为了将来作为对付陆执的筹码？
“此事还有谁知道？”她沉声问。
“除了老朽，只有当时在场的两个亲信药童。老朽已让他们发誓守密，并安排他们回乡了。”刘太医擦着眼泪，“姑娘，老朽知道错了，可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慕笙打断他，“那株‘鬼面幽兰’和信，可还留着？”
刘太医摇头：“信看完便自燃了，灰烬无存。‘鬼面幽兰’用完，也枯萎成灰。对方……没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果然谨慎。但至少确认了，影卫不仅存在，而且已经渗透到宫中，甚至能胁迫太医院院正为他们做事。他们的势力，远比想象的庞大。
“院正，”慕笙正色道，“此事我会禀报陛下。您今日坦言，是将功折罪。但陛下问起时，您需将方才所言，原原本本再说一遍。至于太医院家眷的安危，陛下自有考量，定会设法保护。”
刘太医连连点头：“老朽明白，明白。”
送走失魂落魄的刘太医，慕笙在偏殿里来回踱步。信息太多了，需要理清。
影卫救活（或控制）了赵昂。
影卫能胁迫太医院院正。
影卫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。
“影归”——他们确实回来了，而且早已潜伏。
楚王知道这一切吗？他是影卫现在的“影主”，还是与影卫合作？
她需要立刻告诉陆执。
陆执是在晚膳时分过来的。
他没带随从，独自一人推开偏殿的门。慕笙正坐在书案前，就着烛光整理思绪，见他进来，连忙起身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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