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世(2/2)
近到严府,只见严府灯火通明,门口掛著两个绘著鱼戏荷叶的暗红灯笼,严嵩心里咯噔一下,老马还没停住便从马上跳下来,膝盖猛地受力磕得生疼,他现在顾不上疼痛,踉蹌扑入府內。
“老爷!”
“德球呢”
“少爷,少爷在...”侍女说不出话了。
严嵩在川纹白玉砖上深一步浅一步,衝进內堂,严世蕃正双眼紧闭躺在炕上,嘴角的白沫子还没擦乾净,时不时一阵痉挛。
“德球!”严嵩扑到炕边上,只剩下父爱,“德球!你怎么了!”
“老爷,少爷卒中,恐怕一时半会儿...”府內郎中正说著,严世蕃竟然睁眼了,严胖子眼中儘是悔意。严嵩看懂了儿子的眼神,紧握住儿子的手,两只手握在一起抖得不停,不知是严嵩抖,还是严世蕃抖。
“都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”严嵩细声安慰。
严世蕃一张嘴,口水顺著嘴角往外淌,“爹...对...对不...”
严嵩老泪,“德球,什么都別说了。治好我儿子!若没了德球,我还活著有什么意思!”
“老爷,少爷是急火攻心,施针几日再配药即可好转。”
严嵩心中一松,瞬间坐在地上,眨了眨乾涩的眼睛。
雄鸡唱白。
郝师爷还不知自己险些弄死严嵩父子。
伸个懒腰,浑身筋骨舒展。
见两个小傢伙正头凑头蹲在一起,不知在嘀咕什么,郝师爷好奇走过去。
“玩什么呢”
“嘘!”夏念巧和夏朝庆一起竖起指头。
郝师爷忙捂住嘴巴。
夏念巧挥舞著小胖手,示意郝师爷蹲下,郝仁蹲在两个小孩旁,一蹲下看清楚了。
玩蚂蚁呢。
两个小孩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,弟弟夏朝庆给郝仁展示,拿起沾了墨的毛笔在地上划了一道,郝仁看得心滴血。
大兔毫毛笔、徽墨就这么糟践了!
但小屁孩看啥都没个价钱,没有糟践东西的想法。
蚂蚁爬到毛笔划线处,不动了。
这条线过不去!
姐弟互相看著对方,惊讶地张大嘴巴。
郝师爷接过毛笔,绕著蚂蚁群画了个圈,蚂蚁阵型大乱,左右乱撞,但咋折腾都走不出这个圈。
“郝叔叔!为什么!”
“为什么!为什么!”
郝仁:“不告诉你们。”
“啊~告诉我们吧。”
夏念巧和夏朝庆一左一右摇著郝仁的胳膊撒娇,郝仁看向不远处的蚂蚁洞,用脚拨土填平,“想知道啊”
“嗯嗯!”小屁孩头如捣蒜。
郝仁坏笑蹲下:“这样,你们从你们爹那弄点这个东西,然后我告诉你们。”郝师爷抖了抖银票。
“行!”姐弟立马去办事。
郝师爷等著,没啥事干,怕蚂蚁洞堵得不实诚,拉掉裤子来了个水淹七军,滋得蚂蚁洞冒烟。
姐弟有点郝仁以前僕从二狗子的天赋,没一会儿就拿来几张银票,“快告诉我们嘛~”
郝仁拿钱办事,把银票往怀里一塞。
“好,你们算是问对人了,全天下恐怕唯有我一个知道。”
夏念巧和夏朝庆满眼崇拜。
“告诉你们啊,蚂蚁眼睛看不清,它们是用鼻子闻得,等墨水味散去,它们就能走了。”
小屁孩怎么都想不到是这个答案!
郝仁笑笑:“不信你俩就等著看。”
逗完两个小孩儿,郝仁先去找老爷,夏言一早就进宫给太子讲学,郝仁没碰到隨即去牙行。高鬍子虽考完,但一时没找別的住处,在牙行铺子睡得天昏地暗。
吴承恩表哥还是有面子,昨晚员外郎寻到宣德楼拜謁,请了一个十五两的席面,又找来几个唱小曲的赔礼,郝仁三人欣然接受。
恐怕是员外郎去胡效忠府上確认过吴承恩身份,因此前倨后恭。
郝仁秉持和气生財,员外郎就是个小人,小人有小人的用处。没趁机踩他两脚,反而叫他喝了杯酒,这给员外郎感动得,胸脯子拍得砰砰响,说以后有事就吩咐他。
小人畏威不畏德,员外郎敬畏权力。
高鬍子昨晚兴起,说了一堆胡话,吴承恩喝多了则学猴叫,反正昨晚很混乱,混乱到郝师爷两眼一抹黑,啥都记不得。
铺子已被黑靴小校收拾板正。
吴承恩冲入铺子,“放榜了!”
“一夜就审完了”郝仁惊讶翰林院效率如此高。“高兄可是会元”
会元是今科第一。
照郝师爷想得,高拱这么响噹噹的人物,咋也该考第一吧。
吴承恩遗憾道:“第十三。但也入了殿试。”
“十三也很厉害了。无妨,没准圣上一见高拱就瞅对眼了,说不准点成个状元。”
“难嘍。”吴承恩砸吧砸吧嘴,昨晚喝多了,今天口渴,郝师爷见状帮他倒茶,吴承恩忙道:“进之兄,我不想喝茶了,弄点水就行。”
“放心,我这茶就是水。”
“额...哈哈哈哈哈哈!进之兄真是个妙人!”
郝仁心中嘀咕,吴承恩像不諳世事的傻白甜,看啥都有意思,不过能写出如此深刻又讥讽的文字,此人不容小覷啊。
润了润嗓,吴承恩道:“进之兄,我与你说,状元恐怕就是今科会元,此人名为沈坤,號十州,前头乡试还是解元,科科第一,只差状元一道就是大三元!运来天地皆同力,圣上定会顺水推舟点他为状元。上一个大三元还是正统十年的商輅呢。”
高拱揉著眼睛走出。
“肃卿兄,放榜了!”
高拱隨口问道:“第几”
“十三。”
高拱倒是洒脱:“哈哈哈哈,高十三,不错,以后便叫我高十三。那个鄢懋卿呢”
吴承恩特意看了:“二十七,也入了殿试。”
“哼。”高拱还记著仇呢。“此等小人也能入殿试倒不如我进之兄去呢!”
郝仁心中公正点评,你进之兄可比鄢懋卿还小人。
“走!去放榜处看看”吴承恩成天屁事没有,攛掇撩閒。
“没什么可看的。”高鬍子摆摆手。
郝仁赞同:“我得看铺子。”
“好吧。”吴承恩自己去没意思,就在牙行铺子廝混。
“对了,肃卿兄,我本不该再问的,那盐引拿到,你家可要商屯”郝仁问道。
高拱摇头:“商屯太远了,我与我爹说了,直接运粮到九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郝仁点点头,高拱是买的盐引,又运粮到九边,挣不到多少钱,不过,听到要运粮,郝仁没接著问。
高鬍子粗中有细,”进之兄,那胖子卖得盐引是拆开的吧,恐怕买去的商人既不屯田也不运粮。”
郝仁对高拱所言倍感惊讶:“一心只读圣贤书,两耳还听窗外事,高十三,你耳朵灵啊。”
“哈哈哈,还好,还好。”
郝仁心想,这是个和严胖子、杨主事一样难摆动的角儿。
郝仁想听听高拱要说啥,故意不吱声吊著他。
果然,没一会儿高鬍子就耐不住。
“进之兄,那严胖子跟你是不是有大仇啊,你是往死里搞他啊。”
高拱在局外看得清楚。
“严大人想挣快钱,我给他出挣快钱的主意,求仁得仁。”
郝仁不置可否。
和严胖子好好挣钱不是不行,主要严胖子卸磨杀驴太快,没办法,郝师爷偏偏是不能受气的性子。
高鬍子打了个激灵。
进之兄阴得很,以后可不敢招惹他。
刻漏房叫了辰牌几个貌合神离的阁员又坐到一起。
黄锦满面含笑看向户部尚书王果,王杲懂事啊,这盐引给得黄锦心里舒坦!
王杲心情不错。
再倒腾倒腾,亏空的二百万两盐税就补上了,这还不是让王果最高兴的。
要知道昨晚王果卖完盐引后一看离盐税还差得远,急得焦头烂额,穷则思变,巨大的財政压力下让王呆领悟了一个道理!
亏空越多,就亏空越少。
王杲悟透这个道理后有如神助,堪比王阳明龙场悟道!
自己又能做事了!
之前做不成事,或做得不顺心,那就是没明白这个道理!
见王杲无视自己,黄锦颇为不快,但一想到他毕竟给了自己最好的盐引,就罢了。
宦官算是皇城內最好打交道的群体。
他们爱欲其生,恨欲其死。
拿钱办事和效忠皇帝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。
首辅翟鑾继续主持例会。
別说,翟首辅真有两下子,有他在內阁例会办得有模有样,大多时候其乐融融。
“谁有议”
翟鑾看向兵部尚书刘天和,本以为他有话说,却没想到一直鲜少开口的严嵩先道,”翟阁老,我有。”
严嵩取出青藤纸,眾阁员看过去,上面一个顶大的字。
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