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世(1/2)
第99章 世
紫禁城睡沉了。
严嵩骑马向西苑奔去,深夜入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,而这条去西苑的路,走得还不算熟练。
严嵩喜欢去见嘉靖前的路,最好是天彻底黑透,只有他子然行於天地间,没有任何噪之音,於此时此刻,他会清晰记起自己从何而来,又將到何处去,这条路他还会走很久。
仰起头,荧惑星昼明刺眼,守於心宿。
严嵩勒住老马,失神看了半晌星象,復才想起自己还要入宫,匆匆向西苑赶去。
“你来了。”
嘉靖淡淡道。
“臣拜见陛下!”
严嵩自觉戴上香叶冠。
等严嵩戴好后,嘉靖开口道:“朕等著今日下雨,一日未餐,还是没等来这场雨。”
今天正巧是节气惊蛰。
惊蛰不下雨,暑后剥层皮。
大明朝再难承受一场大旱了。
严嵩正要开口,刻漏房唤了子时的牌子。
“陛下!”
只见嘉靖脸上竟有两行清泪!
严嵩慌忙拜倒。
“陛下宵衣旰食,为千万生民祈愿,上天定能看到陛下的慈心!今日不来雨,明日也会来!总会来的!”
宫外不知什么虫豸燥得喧譁两声。
“朕就怕十日不来,百日不来,”嘉靖不拭去泪水,飘忽到铜前,轻抚斜插的杵,“有时朕想,若朕是真龙该多好,朕便能为江山赐雨,而不是在这祈雨。”
拾起杵,悬在半空中一会儿,终究没敲下去。
“——.一滴雨没祈下来啊。一滴都没有。”
严嵩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自嘉靖將天与地分开祭祀后,天再不管地的事,任地上旱死,天都不会可怜的掉一滴雨水。
嘉靖十九年已是个大旱年,青州府民飢旱。
若嘉靖二十年再旱..
宫內无声,嘉靖痴痴看著铜,严嵩定神瞅著地上砖缝。
这种沉默没持续一会儿,黄锦踮著脚入宫,”陛下,马师来了。”
“唤他进来。”嘉靖看向严嵩,“你去一旁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严嵩於一旁立著,心里犯嘀咕,不知马师是哪號人物。
“微臣拜见陛下!”
见来人所著道袍,严嵩瞭然,有人又给陛下举荐道士。
“他也是龙虎山的。”嘉靖对严嵩说。
严嵩微微躬身,表示自己听到了。
为何说也呢。
前一个龙虎山道士是邵元节。
终嘉靖一朝的道士,无人望其项背。
嘉靖继位直至嘉靖十年未诞一子,没有生育能力的嘉靖,让天下动盪不安,幸得邵元节进献一道药方,助嘉靖坐稳皇位。
“给他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这话是嘉靖转头对道士说的。
马师上前,用手指绕铜一圈,铜似被浸染了一般,逐渐变成银色!
黄锦在旁看得屏住呼吸。
是点物成银的神通!
严嵩打心底不信怪力乱神,略微垂下眼皮。
“你把白天对朕说过的话,对他再说一遍。”
马师对严嵩恭敬道:“严大人,此法可解大明银匱,只要我施法变银,不论遭受何等天灾,都不会饿死一人!”
“你说呢”嘉靖看向严嵩。
严嵩张嘴两次,半个字没说出来。
修道是嘉靖的逆鳞,严嵩不知嘉靖到底信不信这个道士,信,又信到了何种地步怎么看都是附和討好更妥当。
马师目光火热地看向严嵩,若严嵩没感觉错,这目光中甚至...有几分善意可他从不认识什么龙虎山道士,这善意从何而来
严嵩千头万绪,低著头,双目钉死在砖缝儿上。
严世蕃瞅著地上汉白玉砖缝儿,把三百七十二道缝儿数个遍,陶仲文方拖曳著道袍走出。
“德球,这么晚来是”
道士肉体凡胎也得睡觉,更何况是陶仲文这样半吊子道士。严世蕃冒然来访,搅扰陶仲文美梦,若不是严世蕃上贡得多,陶仲文绝不会见他。
严世蕃急得脸上肉颤,”真人,马师今日见过陛下了吗!”
闻言,陶仲文难掩不快,“你大半夜来就问这个马师有神通在身,本道早已把他送到西苑,陛下对他颇为赏识。德球,你將高人引荐给本道,难道本道会嫉贤妒能压著他不引荐给陛下吗”
严世蕃脸上啦啪啦淌汗!
无法无天的严胖子嚇得脸色发青!
“他,他他他已入了西苑”
陶仲文也瞧出不对劲了,“怎么了”
想到陛下深夜把他爹召进宫。
严世蕃两腿似承托千斤重,再承不住了,身子一歪摔在地上,口吐白沫。
“德球!严德球!你可別死我这啊!”
西苑內严嵩不知沉默多久。
一股凉气顺著他尾巴骨往上爬!顶到后脑勺,头皮阵阵发麻!
嘉靖不急著催他,又看向变银的铜。
“陛下...”
“嗯。”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。
严嵩似在菩提树下顿悟,硬生生吞下要说的话,义正言辞道:“此为祸国殃民之人!
此为戡乱天下之术!”
“严大人!”马师悽惨唤了严嵩一声。
黄锦脑中一片白。
嘉靖冰冷道:“你是说朕修的道法要戡乱天下”
“陛下为天神降世,自有功法神通,”严嵩手指马师,“臣说得全是此人!”
恍惚间,宫內藻井徐徐往下压,仿佛压到眾人头上!
嘉靖用手指轻沾朱泥,蹭了蹭银,再用袖子一擦,又漏出了铜色。
马师再撑不住,“是严...”
黄锦扑上去揍倒马师:“你个混帐!”
听到宫內骚乱,陆炳带著锦衣卫从宫外杀入,宫內太乱,他一时不知该拿谁,幸而陆炳有急智,脑袋转了一圈,厉声道:“把这妖道拿下!”
刀光剑影,生死一线!
锦衣卫扑上去,先塞住嘴,拖拽著马师拉出永寿宫。
黄锦汗流浹背,大口大口喘著粗气。
嘉靖余光扫过黄锦,”这道士是你儿子举荐给朕的。”
“臣,请斩严世蕃!”
严嵩扑通跪倒在地。
黄锦怀疑自己听错了,目瞪口呆看向严嵩,他本以为自己最狠,现在看来,强中自有强中手!
“斩什么斩,整日打打杀杀的,你儿子也是为了朕才被那妖道矇骗,你好好管教就是了。”
严嵩体內的水往眼眶涌,他要被嚇死了!
何以如此聪明的德球,走了这么大一步臭棋!
若严嵩说错一个字,严府全都要脑袋搬家!
“臣谢过陛下。”
严嵩正要叩头,被嘉靖扶住,“莫弄脏了香叶冠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严嵩血液凝固,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,伴君如伴虎,今日他才堪堪体验到郭勛的处境!
“朕没任你主考,也没任你副考,你怪不怪朕”
“臣是陛下的臣子、儿子,子不怨父,此为至孝之道!”严嵩嗓子直抖,偏偏抖得打动人心!
嘉靖眼眶一红:“世人只道皇帝是孤家寡人,孤家寡人是铁石心肠之人,岂知无情方是至情,朕也有自己的爹啊...朕也想自己的爹啊!”
嘉靖做为人的这一面岂是黄锦和严嵩见得的!
二人全都矗在那一动不动!
还是严嵩反应快,“陛下!臣请写青词!”
嘉靖还没从情绪中走出,“好端端的,写什么青词。”见严嵩执著,“罢了,你要写就写吧,给上天烧一些青词,许就下雨了呢。”
严嵩:“请陛下赐字。”
嘉靖掩面,方安定下心绪,“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
黄锦在心中默念猜字,不知是“鱼戏莲叶、东南西北”哪一个字。
“便用世字吧。”嘉靖闭目道。
这字与时务策的父子相继曰世是一个字!
“臣记下了。明日臣便將此字呈於內阁。”
嘉靖回身坐在蒲团上,不一会儿,响起淡淡的鼾声。
严嵩和黄锦齐齐退出永寿宫行出西苑,严嵩蹬了三遍马鐙才骑上马,策马在驰道飞奔,急著回府找严世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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