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父为子纲(2/2)
“进之兄,你不开心”
“我开心,”郝师爷咬牙切齿,“我可太开心了。”
习惯个屁啊!
还是嫉妒!
不过,郝师爷还能用两道盐引安慰一下自己,大头自然是高公公的,这一趟赚下来,只靠溜缝儿,郝师爷存款达到了一万五千两,外加一套宅子。
瞅他这穷酸样,任谁都想不到这人已颇有家资。
若没有野心,这些钱足够郝师爷娶几房妻妾,生几个娃,过上没羞没臊的生活。
但,我们的郝师爷生性悲观,凡事都往坏了想,没权力就是被人欺负的命,除了往上爬没有別的路。
至於爬上去要做什么,郝师爷没想好。
“进之兄,你觉得今年时务策题目是什么”
郝仁脱口而出:“嘉靖二年的题目是: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嘉靖十一年是:
君子有酒...时务策贵在一个时字,我觉得还是与礼有关。”
“我想的也是。”吴承恩认同点头。
嘉靖说话做事云里雾里,会试时务策题目全在他授意之下,远不止是题面上的意思。
如嘉靖二年的“游必有方”,解出嘉靖想让生父生母入祀的人凤毛麟角。
嘉靖十一年的“君子有酒”就更难了,游必有方最起码还知道前一句父母在,解不出圣意,仍可通过孝字破题;而君子有酒讲的是一献之礼,主人献酒,客人敬酒,主人回敬,此中真意全在大礼议上,“敬”是表面,扒开里面的“礼”才是真。
天一点点暗下来,泡子河周围人越来越多,但风静人静,过了会试如鱼跃龙门,前途不可限量,保不准未来的元辅就出在其中。来往人都想瞧到第一眼,最起码十几年后吹牛打諢,还能来一句“我一早就看出某某有宰相之资。”
贡院內响起悠长的钟声,会试散考,举子们沉默走出,万千情感或喜或悲只剩下疲惫,考中,一飞冲天;考不中,再回水里扑腾。
“肃卿!这呢!”
吴承恩踮脚摆手,高拱瞅到两位好友,笑了笑,径直走来。
“辛苦。”郝师爷点点头。
“如何什么题目”吴承恩拉著高鬍子问。
高拱嘆道:“父子相继曰世。”
郝仁挠挠头。
“嘶!考得这么偏!”
此前的时务策是照著四书五经正本中出题。
而这一句是《周语》注的《尚书》。
等於说是从特角旮旯里找出来一句,让你贴合时务的去解题。
郝仁一听这题目,心思瞬间活络,他立刻想到一件事。
大礼议中的“统”“嗣”之爭。
统是王朝世系继承,很清晰的一条脉络,皇帝的老子是皇帝。
嗣则是说家族內继承,这继承分为血统和过继。
根本討论的是,继承了皇位后,你爹得是皇帝。
群臣想的是,让嘉靖把明武宗的爹当成自己爹,这不就成了吗
嘉靖想的是,那我把我爹追封成皇帝不也是一个理吗
“我以大礼议入手破题,不知行不行。”高鬍子开口道。
郝仁点头:“这是对了。”
除了大礼议的“统”“嗣”之爭,实则还有一件事印证。
嘉靖把朱棣的庙號,从太宗改为成祖。
朱棣是正经继位吗
嘉靖此举,瞎子都能看出是啥意思。
这还不够,嘉靖还把自己亲爹献王的排位和朱棣之后的皇帝们摆一起,这事遭到强烈反扑,逼得嘉靖又把亲爹排位请出来。
结合这几件事一想,“父子相继曰世”的题目也不那么晦涩了。
高鬍子深深看了郝仁一眼,”进之,你也该来会试啊。”
郝仁心中大骂,我他娘是不想考吗我过不去八股啊!
八股害人!八股误我!
“罢了罢了,考过就算了,肃卿我和进之在宣德楼备了桌羊肉宴,为你接风洗尘!”
想到用铜锅子涮羊肉,高鬍子口舌生津,左手揽住郝仁,右手揽住吴承恩,“走走走!我要饿死了!”
严府“孽子!谁叫你这么做的!”
严嵩被严世蕃气得浑身发抖,把银票劈头盖脸打在严世蕃身上。
严世蕃委屈:“爹!儿子这是么做是为了谁啊!”
“你別说为了我!你全是为了你自己!”
严嵩被割掉半个的耳朵烧得赤红。
严世蕃抹了把脸,觉得烦躁。
“你疯了你也得了狂症”严嵩大步走到跪著的严世蕃身前,用手指一下又一下戳著严世蕃额头。“你当我不能和黄锦搅在一起吗为何我从没做过!德球,你与他走得太近了!以前我不说你也就算了,现在你还敢替黄锦出盐引!你真是怕你爹得了好死!”
严嵩气得迷糊,眼前跪著的儿子模糊成了內阁中颐指气使的黄锦,严嵩揉揉眼睛,一会是德球,一会是黄锦。见亲爹老毛病又犯了,严世蕃再不敢置气,忙起身扶住严嵩。
“爹,您快静静,儿子不气您了。
严嵩闭著眼,嘴唇一点血色没有。
睁开眼盯著儿子,语重心长又劝道,“你以为你了解黄锦黄锦在內阁时的样子你见过吗”
“儿子不是阁员,自然没见过。”
“他比首辅还威风啊,训二品大员如训冲龄小儿!知道前些日子陛下在西苑如何说他吗连陛下都害怕他。天会怕人吗”
“爹,这您就没儿子看得明白了。”
严嵩又被气得噎了一下,眼睛往眼皮里头翻。
严世蕃还是那套十二监牌子是菩萨法相的说法。
“陛下用的就是黄锦的狂,他不狂才危险呢。”严世蕃词一套一套的,“您想啊,在西苑陛下为何责的是王贵,杀鸡给猴看唄。陛下还要用黄锦,以后也要用高福,所以既不责黄锦也不偏高福,於是收拾了中间的王贵。”
“你知道高福会再得势,还敢和黄锦牵扯这么深”
严嵩更气。
他本以为大胖儿子是在这件事上糊涂,可他明明看得门清,还要往里凑。
真他娘怪了!
眼瞅著黄锦是泡臭屎,別人捏著鼻子绕开,严胖子非要凑过去趴地上闻闻,闻闻还不够,还得戳一手指头,给他爹显摆一下,“爹,你看,真是屎啊!”
严世蕃怕把亲爹气死,不敢说出来,在心中暗道,”儿子还和陶仲文走得近呢。”
“哎呀,爹,儿子不是跟黄锦牵扯得深,儿是顺著陛下的心意来。陛下重用黄锦,不正说明黄锦做的对吗黄锦做的对,儿子跟他一起做,也是全对。”
严嵩呱嗒眼皮,看了严世蕃好一阵,看得严世蕃受不住,”爹,您有话就说吧,这么看儿子,儿子瘮得慌。”
“你是怕了。”
闻言,严世蕃眼中现出慌乱。
“儿子有什么怕的”
“你总说我们父子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你倒是先怕了。”严嵩覷了儿子一眼。
严世蕃嘴硬道:“儿子什么都不怕!”
“你既然不怕,何以在我受陛下训斥后,这么急著贴上黄锦”
严世蕃哑住。
沉默许久。
“爹,儿子是想用盐的事代替卖官的事,您老要干的事...太险了。是赌上我们一大家子的脑袋啊!”
“你以为入了官场,就能片叶不沾身吗你我与黄锦没什么区別,都是条狗,官做得越大,狗就越长越大,你是顺天府的狗,我是户部的狗,谁人不是皇上的狗啊。
就算咱们严家要掉脑袋,也应是因我掉的,而不是被黄锦牵连掉的!”
严世蕃似不认识他爹一般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老爷.——.宫里来人找您去西苑。”
严嵩一挥手,“知道了,你先去吧。”
严世蕃嘆道:“爹,儿子帮您换官服。”
严嵩起身,往前走两步,张开手。
严世蕃会意,摘下贴著锦鸡补子的官服给掛上。
严嵩手抚锦鸡补子,有说不出的温柔。
严世蕃再帮他爹著顶冠,“不必了。”
“爹,不戴了”
“不戴了。”
“行。”严世蕃又说,“今日是会试最后一场,陛下这么亲近您,却连一个副考官都没给您...”说著,严世蕃缓缓睁大眼睛,“爹!”
严嵩看向儿子,“现在明白了吗凡事你要看得深些。”
“爹,我...”
“怎么”
“没事,晚上凉,您注意身体。”
到底是父子连心,严嵩摸了摸儿子的脸,”知道了。我回来的晚,你先睡吧。”
等著严嵩走后,严世蕃赶紧抄起衣服,也往宫里去,“坏了!闯大祸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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