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韩朴的深夜(二)(2/2)
韩朴再也躺不住了。他爬起来,轻手轻脚掀开帐篷帘子。外面天还没亮,山谷里一片寂静,只有谷口哨位上挂的气死风灯,在风里微微摇晃,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他看见秦战坐在火堆边——火已经快熄了,只剩一点余烬,暗红色的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手里拿着那枚铜钱,对着微弱的光看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荆云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,抱着胳膊,看着谷外。
二牛在检查武器,一把把弩机拆开又装上,动作机械,但很专注。
李娃子蜷在另一个火堆边睡着了,梦里还嘀咕着什么,听不清。
陇西兵老陈在哨位上,背靠着拒马,眼睛眯着,但耳朵竖着——韩朴知道他没真睡,老兵都这样,睡觉都睁半只眼。
一切都那么……正常。
但韩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他想了想,转身回到帐篷,从行李里翻出个小布包——是他随身带的几样工具:小锉刀、细砂纸、一小块试金石,还有个小放大镜,是秦战按他的要求让栎阳工坊磨的,虽然粗糙,但能用。
他拿着放大镜和铜钱,又溜出帐篷,凑到将熄的火堆边,借着余烬的光细看。
放大镜的镜片凹凸不平,看东西有点变形,但足够看清细节。铜钱上的刻痕在放大下更清晰了——每一笔的走向,錾子崩刃时留下的毛刺,还有……
他忽然发现,在“逃”字的最后一笔,那个戳穿孔洞的边缘,有一点点……暗红色的东西。
不是铜锈,颜色更深,更暗。
他用指甲小心抠了一点,放到鼻子前闻。
很淡,但确实有——是血。
干涸了很久的血,混着铜锈和硫磺味,几乎闻不出来,但还在。
刻这个字的人,手破了。可能是錾子崩刃时划的,也可能是太用力,握錾子的手磨破了皮。
一个手破了的老匠人,在铜钱上刻下“逃”字,割下自己的头发,趁夜溜进他们刚离开的炼炉空地,留下警告。
然后消失。
他图什么?
韩朴放下放大镜,看着铜钱发呆。火堆的余烬又暗了一分,热气渐渐散了,夜里的寒气围上来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还没睡?”
秦战的声音突然响起。韩朴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秦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韩朴下意识想把铜钱藏起来,但秦战已经看见了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秦战在他旁边坐下,也看着那点将熄的余烬。
韩朴把血痕的事说了。秦战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是个好人。”秦战最后说,“至少,不想害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还去吗?”韩朴问。
秦战没直接回答。他捡起一根树枝,拨了拨余烬,几点火星飘起来,很快又灭了。
“韩朴,”他突然问,“如果你是他,你会怎么办?”
韩朴愣住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在韩国官坊干过,后来跟着我。”秦战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我在做的事,可能会害死很多像你儿子那样的人,你会不会……也想让我‘逃’?”
韩朴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火堆彻底熄了。最后一点红光消失,四周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谷口的气死风灯还在晃,但那点光太微弱,照不进山谷深处。
黑暗中,秦战的声音又响起,很轻:
“睡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自己的帐篷。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,一步,一步,渐渐远去。
韩朴还坐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铜钱被他握得温热,但那个“逃”字的刻痕,依旧冰凉刺手。
他抬起头,看向黑风峪的方向。
那里还是一片漆黑。
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好像看见,在峡谷入口处的崖壁顶上,有一小点光闪了一下。
很微弱,绿色。
像磷火。
又像……有人在看着他们。
韩朴猛地站起身。
那光又不见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只有黑暗。
山谷里,李娃子在梦里哭了起来,声音压抑,像被什么捂住嘴。
“娘……娘别走……”
韩朴站在原地,听着那哭声,手里铜钱的刻痕硌着掌心,生疼。
天边,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终于撕开了夜幕。
灰白色的,冷冷的。
像把刀。
(第四百零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