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韩朴的深夜(二)(1/2)
回到山谷大营时,天边已经透出鱼肚白。
二牛在谷口等了半宿,眼睛熬得通红。看见三人安全回来,他长舒一口气,但看见秦战手里的铜钱和那撮头发,脸又绷紧了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二牛接过铜钱,翻来覆去看,“逃?谁逃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战声音疲惫,“林子里有人留下的。”
他把夜探的经过简单说了。说到硫磺泉和炼炉时,二牛眼睛瞪得老大;说到窝棚绿光和神秘警告时,他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
“他娘的……这黑风峪里到底藏了多少鬼东西?”
韩朴没参与讨论。老头儿一回来就蹲到火堆边,双手伸到火上烤,但身子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后怕。攀崖时那一下脚滑,现在回想起来,要是真摔下去……
他摇摇头,不再想。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——秦战让他仔细看看刻痕。铜钱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边缘磨损得厉害,但那个“逃”字刻得极深,最后一笔几乎戳穿钱体,边缘还带着毛刺,像是用钝器硬凿出来的。
“是匠人的錾子。”韩朴用手指摩挲刻痕,低声说,“但……不是好錾子,刃口崩了,所以刻出来这么毛糙。”
“能看出是谁刻的吗?”秦战问。
韩朴摇头:“錾子都一样,看不出来。不过这力道……刻的人手很稳,应该是个老手。但心里急,或者慌,所以最后一笔没收住,戳穿了。”
他把铜钱还给秦战,又拿起那撮头发看。头发不长,发质粗硬,发梢分叉,还有些干枯——是常年吃不饱、干重活的人的头发。凑近闻,有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着头油的馊味。
“应该就是窝棚里那个人。”韩朴说,“在矿上干活的,吃不好,洗不上澡。”
秦战沉默片刻,把铜钱和头发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“先休息,”他说,“天亮再说。”
众人散了。秦战和荆云去谷口哨位交代了几句,韩朴回到自己的帐篷——那是二牛特意给他搭的小帐篷,离火堆近,暖和些。
帐篷里很暗,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。韩朴没点灯,摸索着躺到铺上。铺着干草,垫了层薄毯,但还是硌得慌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帐篷壁,眼睛睁着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夜里的景象:绿幽幽的磷火、乳白色的硫磺泉、炼炉里暗红的余烬、还有那个刻得深深的“逃”字。
“逃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声,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。
逃哪儿去呢?
这天下,哪儿能逃?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韩国官坊里当学徒的时候。那时他年轻,手稳,眼毒,师傅总夸他“是块好料子”。后来成了匠师,给宫里铸过鼎,给边军修过弩,也算风光过一阵。
再后来……秦军来了。
城破那天,他抱着小儿子躲在地窖里,听见外面街上的厮杀声、哭喊声。地窖很黑,儿子吓得浑身发抖,小声问:“爹,咱会死吗?”
他说不会。
但他心里知道,可能会。
后来秦军搜查,他被揪出来。小儿子哭喊着被拖走,他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糊了一脸。那个秦军百夫长——就是秦战——看了他半天,最后说:“会修弩吗?”
他点头。
“跟着我干,你儿子我让人找。”
就这一句话,他跟到了现在。
儿子……还没找到。荆云说柳树巷那片没活口,但他总觉得,也许逃了呢?也许被人救了呢?也许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帐篷边。是哨兵在巡夜。脚步声停了片刻,又渐渐远去。
韩朴坐起身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铜带钩,儿子塞给他的那个。带钩冰凉,在黑暗里摸不出纹路,但他记得清清楚楚:正面是云雷纹,背面刻了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是他当年亲手刻的,希望儿子平安。
他把带钩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,一直凉到心里。
突然,帐篷外传来低语声。
是两个人,压着嗓子说话,但夜里太静,还是能听清几句。
“……真要去?头儿不是说天亮再说吗?”
“等不及了。俺总觉得……那铜钱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是二牛和荆云的声音。
韩朴屏住呼吸听。
“冲着咱们?为啥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想,那人在暗处,知道咱们在查硫磺矿,还特意留警告……说明他不想跟咱们碰面,但也不想害咱们。”
“那为啥不直接现身?”
“现身?”荆云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忘了谷口那些新鲜脚印?至少四五个人。窝棚里却只留了一个人的痕迹。其他人呢?”
帐篷外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窝棚里的人,可能是被扔下的。或者……是诱饵。”
脚步声又响起,渐渐远去。
韩朴躺在铺上,心脏“怦怦”跳。荆云的猜测,和他心里的某个念头对上了。
是啊,如果窝棚里的人真想警告他们,为什么不直接现身?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?
除非……他不能现身。
因为有人盯着他。
或者因为,他本身,就是陷阱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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