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被抛光的岔路口(2/2)
“有。”
顾行说,“以前咨询那条路那边,会有一扇半开的窗,窗后面有人的影子。现在那扇窗关上了。”
“你确定这是新变化?”
裂纹盯着他,“不是你自己记错?”
“我回来前,特意在脑子里对比过上一次的梦。”
顾行说,“我有记梦习惯。”
“守望者信上的‘多次出现’,至少说明你不是第一次来。”
书册说,“你的梦境轨迹,确实在改。”
“可现实里,一切都好。”
顾行摊开手,“我没有失眠,没有焦虑,工作比以前顺,导师对我满意。我这样跑来质疑实验……很不讨喜。”
“你不是来质疑实验。”
裂纹说,“你是来质疑‘删掉犹豫’这种事,到底算不算让人更完整。”
顾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果然喜欢咬这个词。”
“之后每次来,你都要说一遍梦里的岔路细节。”
书册说,“包括亮度、声音、有没有人影,哪怕你觉得无聊。”
“好。”
顾行点头。
“另一个问题。”
麦微说,“实验有没有提到‘创伤记忆减弱’那一块?你旁边有人做那部分吗?”
顾行点头:“有。一个同事,经历过严重车祸。她的部分主要是针对恐惧记忆。实验之后,她睡得更好了,上公交也不那么紧张。”
“她有来过这城吗?”
铃子问。
“她说自己梦里有过‘类似的城市’。”
顾行说,“但她不觉得那重要。”
“她觉得什么重要?”
裂纹问。
“她觉得‘终于不用每次闭眼都看见车撞过来’比较重要。”
顾行说,“我很难反驳。”
阁楼里沉默。
“这就是技术线最难的一点。”
书册说,“他们的受益者可以用很直观的改善为项目背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沈垣问,“你算受益者还是潜在副作用者?”
“我站在中间。”
顾行说,“站得久了,就很难只对一边举手。”
“所以守望者才把你扔给我们。”
裂纹说,“你有点像一个‘活案例’:不痛苦,但不甘心完全被抛光。”
“抛光?”
顾行重复了一遍,“你们很擅长用比喻。”
“那你在现实里,打算怎么办?”
林槿问,“继续做被试?”
顾行想了想:“目前还会继续。因为停止参与对项目影响很大,对人关系影响也很大。”
“那你的犹豫呢?”
裂纹问,“你要允许它被一点点削掉?”
“所以我来这里。”
顾行说,“我至少想把那些被削掉的部分,存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:“第二次来:岔路亮度差异增加;咨询窗关闭;犹豫感进一步减弱。自报状态:功能良好,主观不安。”
“你知道你现在有点像我们前几天讨论的那类人。”
麦微说,“那种‘结构上被改写,但又有意识的人’。”
“部分。”
顾行承认,“这就是我最大的恐惧之一——我不怕痛苦少一点,也不怕选择更坚定一点,我怕的是某天回头,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‘从来没犹豫过的人’。”
“那样的你,会很有说服力。”
铃子说,“尤其在做咨询或者教学的时候。”
“也会很危险。”
裂纹说,“因为你会真心相信,别人也‘可以不犹豫’。”
顾行看向林槿:“你呢?你现在如果去给别人做心理支持,你会希望他们少一点犹豫,还是多一点?”
“以前我会希望他们少。”
林槿说,“因为那样看起来比较像‘决断’。最近这阵子,我开始怀疑——有些犹豫能提醒你别嘴上说一套,心里做一套。”
“那你对我这个实验,被干预的犹豫,有什么看法?”
顾行追问。
林槿深吸一口气:“我没有立刻要你停的资格。你在那个系统里,你比我们更清楚代价。如果你问我——我希望你至少在这里,保留一份原始版。”
“所谓原始版,就是你记得当年那种‘两个都想要,但知道不能’的撕扯。”
裂纹说。
顾行点头:“你们愿意帮我记?”
“在我们能力范围内。”
书册说,“以后哪怕你来这里只剩一句话——‘其实我有犹豫过’——我们也会帮你把那句写在最上面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张便签。”
顾行轻轻笑了一声,“贴在梦境的灯塔上。”
“灯塔要不要写‘禁止抛光’?”
铃子提议。
“可以写——‘此处允许犹豫’。”
麦微说。
顾行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。
“那我以后来,每次都在这句
他说,“提醒自己,至少在这里,我还承认曾经站过岔路口。”
钟声在远处慢慢响了一下。
这一次,不急不缓,像一种温和的提示音。纸灯罩边缘浮出一圈淡淡的纹路,泛着很轻的光——像是在那句“允许犹豫”
林槿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:
在这个卷四的阶段,他们不断遇到的,不再只是那些被痛苦压得喘不过气的人,而是那些“已经开始被抛光”的人——顾行、周明,还有未来会出现的各种“技术改写”受益者。
而他的任务,不只是救人离开深潮会的炉子,还要尽力守住某些看起来“效率不高”的东西——比如犹豫,比如纠结,比如那些让人夜里睡不好的记忆。
因为没有这些,一个人的故事会讲得更顺,但也会更薄。
纸灯安静地亮着,灯罩上的纹路像一圈圈扩散开的波。
“波动不等于噪音。”
他想起陆昀黑板上那行被擦掉一半的话,“也不等于错误。”
它只是证明——某个地方,还在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