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录音红点(2/2)
铃子又问。
导师笑出了声:“这是你们自己的术语吧?”
“是。”
铃子点头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种难听的词会不会被过滤掉。”
导师顿了一下:“在论文里,大概会换成‘反思性很强’。”
铃子叹口气:“这就是文明社会。”
林槿在旁边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
访谈结束,现实线的会议室恢复成一间普通房间。红点灭了,录音变成一个文件,等着被转写、编码、分析。回到灯隐书肆时,纸灯罩的光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怎么样?”
裂纹第一句。
“我们被文明地翻译了一遍。”
铃子丢下这句。
“具体。”
书册说。
他们把访谈里的大致内容讲了一遍,包括导师问题的角度,也包括那句“反思性很强”。
“反思性很强。”
周叙重复,“听起来像在夸人。”
“也可能被当成风险因素。”
顾行说,“比如‘过度反思可能导致功能受损’之类的。”
“那你导师会不会写这句?”
麦微问。
“很可能写。”
顾行说。
纸灯罩上的纹路亮了一下,守望者浮出一行简短符号:
“提醒:
外部视角永远是外部视角。
请勿在内部用其作为唯一标尺。”
“简单说就是——别拿论文来给自己打分。”
裂纹翻译。
“可你们不也会看?”
苏乔问顾行。
“会。”
顾行说,“但至少你们会拿着自己的底稿对照。”
书册把那页“预访谈底稿”翻出来,放在桌上:“从现在开始,每当我们在外面看到任何写到类似东西的文字,都先翻这一页。”
“你这是给‘外部视角’设一个反向参照。”
陆昀说。
“是。”
书册说。
林槿看着那两套叙述——一套是他们自己的粗糙版本:“恶心自己”“不哄人”“没跑”;一套是导师可能写出的:“反思性强”“容纳复杂情绪”“促进责任意识”。“你更相信哪套?”
顾行问他。
“都信一点。”
林槿说,“前者让我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,后者提醒我——外面的人会用比较体面的方式记下这一切。”
“你怕哪套?”
裂纹问。
“怕后一套有一天被我拿来替自己开脱。”
林槿说,“比如某天我对别人说——‘我有很强的反思能力’,而不是‘我曾经干了很混蛋的事,现在不想再重演’。”
纸灯罩的纹路微微一颤,像在对这句做了个小小的下划线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?”
麦微问。
“照旧。”
裂纹说,“接人、写信、恶心、承认偏差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书册补充,“记得——我们也已经成了某种系统的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系统?”
铃子问。
“‘被人研究的梦境支持系统’。”
书册说,“不管我们喜不喜欢。”
“那我们还算不算‘抵抗系统’的一部分?”
周叙突然问,“还是已经被写进了那个系统的说明书。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重。
“抵抗和被利用,从来不是互斥的。”
裂纹说,“有时候你一边在灯下说真话,一边被人拿去当案例。区别在于——你知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知道了。”
陆昀说。
“知道了,就要承担‘被看见’的后果。”
麦微说,“包括别人误解、简化、利用。”
“也包括——我们自己偶尔会利用‘被命名的系统’这点来给自己加戏。”
铃子承认。
纸灯罩上的纹路最后亮了一圈,很淡,却不散。
钟声在远处准点响了一下,声音不高,却稳。
卷四走到这里,灯隐书肆不再只是某几个逃难者的秘密基地,而是一个在被命名、被讨论、被研究的世界里,努力保持“不那么好用”的地方:
既承认自己也有“方法”和“立场”,也不断提醒彼此——不要让“灯隐书肆”这四个字,变成任何一种“我这样做就是对的”的免死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