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停水前夕暗潮生(2/2)
“是跟电一样。”王大爷说,“逼咱走。”
四点到了。
巷子里的水龙头依旧干干的,拧开了,只有一点“吱吱”的空响。
“没来。”有人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大军冷笑,“这帮狗日的。”
“行了。”王大爷说,“别骂了。骂不来水。”
他转头看向宁舟:“你去把大伙儿叫一叫,能来的,都到我屋里。”
“好。”宁舟说。
他沿着巷子一路走,挨家挨户敲门。
“王大爷叫大伙儿去他家一趟。”
“水停了,商量一下咋办。”
“能来的都来。”
门一扇一扇开了,又一扇一扇关了。有人跟着他走,有人站在门口犹豫,有人干脆说:“不去了,累。”
到了王大爷家门口,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。
桌子被搬到屋子中央,桌腿下垫着几块碎砖,勉强不晃。桌上放着那口井的钥匙——其实就是一块旧铁片,还有一张从自来水公司拿来的通知。
“大伙儿都看见了。”王大爷指了指通知,“水停了。”
“停了又咋样?”有人说,“咱不是还有井吗?”
“井是有。”王大爷说,“但井里的水,够咱这么多人用多久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一天两桶,勉强够喝。”有人说,“要是做饭、洗衣服,就不够了。”
“所以,”王大爷说,“咱得省着用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,翻开:“我昨晚想了想,咱这么多人,要是都往井里挤,迟早得打起来。”
“那咋办?”有人问。
“排班。”王大爷说,“按户排班。一家一天只能打两次水,每次两桶。多了,不行。”
“两桶?”有人急了,“两桶够干啥?我家四口人!”
“够喝。”王大爷说,“洗衣服可以用剩下的水,或者干脆少洗。”
“少洗?”那人皱眉,“现在天气这么热,少洗不臭了?”
“臭也比没水喝强。”王大爷说。
“你这也太……”那人话说到一半,没再说下去。
“太不近人情?”王大爷笑了笑,“你要是觉得不近人情,你可以自己去外头买水。”
那人不吭声了。
“还有。”王大爷接着说,“打水的时候,只能大人来。孩子不许来。井边滑,出了事,谁负责?”
“这规矩我同意。”有人说,“孩子太小,掉下去咋办?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王大爷合上本子,“从明天开始,按排班打水。”
“那今天呢?”有人问。
“今天先按早上的顺序,再打一轮。”王大爷说,“打完就封井。”
“封井?”有人惊讶,“为啥?”
“为了明天还有水。”王大爷说,“你要是今天把井抽干了,明天大伙儿喝啥?”
屋里有人点头。
“行。”有人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宁舟开口。
大家看向他。
“他们要是真把主管道关了,”宁舟说,“咱得知道,关在哪儿。”
“你想干啥?”有人问。
“学两手。”宁舟说,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他说着,看了王大爷一眼。
王大爷点了点头:“我刚才看了,他们在巷口那边的管道井里动了手脚。”
“管道井?”有人说,“那不是锁着的吗?”
“是锁着。”王大爷说,“但锁是挂锁。”
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:“这种锁,我以前开过。”
“你想偷开?”有人紧张,“这犯法吧?”
“犯法?”王大爷冷笑,“他们关咱的水,就不犯法?”
“再说了,”他补充,“咱又不是偷水,咱是开回自己该用的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那人还是有点担心。
“你要是怕,”王大爷说,“就当不知道。”
那人不吭声了。
“宁舟。”王大爷说,“今晚你跟我去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宁舟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大军说。
“你去干啥?”王大爷问。
“给你们放风。”大军说,“有人来,我喊一声。”
王大爷想了想: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宁舟说,“他们要是再来关,咱就拍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:“拍他们的脸,拍他们的车,拍他们的工具。”
“拍了又咋样?”有人说,“人家上面有人。”
“拍了不一定有用。”宁舟说,“但不拍,一定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万一哪天,用得上呢?”
屋里有人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王大爷说,“今天就说到这儿。大伙儿回去,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找出来。明天一早,按排班打水。”
“还有,”他补充,“谁要是真想签,今晚回去好好想想。明天早上,给我个准话。”
屋里有人动了动,却没人说话。
“散了吧。”王大爷说。
门一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通知纸角抖了抖。
人一个个往外走,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,又慢慢远去。
刘老师走在最后,他看了看那张通知,又看了看王大爷:“你真打算去开管道井?”
“真打算。”王大爷说。
“危险。”刘老师说,“被人看见,就麻烦了。”
“不危险的事,”王大爷说,“轮不到咱。”
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今晚,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干啥?”王大爷问。
“给你们望风。”刘老师说,“大军一个人,顾不过来。”
王大爷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行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宁舟和刘老师。
“你说,”刘老师忽然问,“他们真会一直这么耗下去?”
“会。”宁舟说,“直到我们有人走,有人签,有人扛不住。”
刘老师点点头:“那咱呢?”
“咱?”宁舟想了想,“咱就一直这么耗着。”
他说着,指了指那张通知:“他们想让咱觉得,自己没路了。可咱自己知道,路是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刘老师笑了笑:“说得好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屋外,风更大了。
巷口的那辆蓝色小货车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地上的两个轮胎印,在泥里压得很深。
自来水公司的通知被贴在门框上,和那张“拆迁补偿补充通知”挨在一起,两张纸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两张互相配合的嘴。
而巷尾的那口井,已经被一块木板盖住,木板上压着几块砖。
砖压得很实。
就像这条老巷子里的人——
日子再难,也不肯轻易松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