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粉奸(1/2)
天还没亮透,荣安里的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把两侧的老砖墙、院门口的石狮子都裹得模糊不清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冷的潮气,吸进肺里都带着点凉。宁舟拎着那只铜嘴水壶走在青石板上,指尖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壶颈那道浅刻的“荷”字——这是他爹生前花了半个下午刻的,当时他还笑父亲手艺糙,刻得歪歪扭扭,如今再摸,刻痕里嵌着的经年墨渍和掌心的老茧相触,竟生出几分滚烫的暖意。
他的脚步放得极轻,鞋尖沾了晨露,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都只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,不是怕惊扰了巷子里还在熟睡的街坊,是怕震着荷池边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苗。父亲在世时总说,荷苗比娃娃还娇贵,半点震动都受不得,宁舟记了十几年,从未忘过。
越往荷池走,就见一点暖黄的光穿透浓雾晃过来,是苏棠带来的小马灯,用细麻绳系在培育区的木架上,灯光不算亮,却刚好把她的身影圈在一片暖里。苏棠蹲在木架旁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杏色外套,袖口磨得发毛,却被她仔细地挽到小臂,露出腕间一道寸长的浅疤——那是去年帮巷尾张奶奶搬花盆时,被碎瓷片划的,当时流了不少血,她却咬着牙没哭,只说“不疼,过几天就好”。
此刻她手里捏着块碎花手帕,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,边角都磨破了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她蘸着石槽里提前晒温的井水,正一片一片地擦拭移栽荷苗的叶片,动作轻得像在哄睡襁褓里的婴儿,连叶尖卷曲的弧度都不敢碰重,生怕稍一用力,那脆弱的叶瓣就会碎在手里。
“沙沙”的脚步声靠近,苏棠肩头猛地一颤,手里的手帕差点滑落在泥土里,她慌忙攥紧,回头时眼底的倦意还没来得及藏好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小水珠“吧嗒”一声滴在盆土上,晕开一小圈湿痕:“你怎么来了这么早?我……我正担心这些苗熬不过今天,昨晚看它们还蔫得厉害。”
她说着,伸手指向培育区最边上那株荷苗,指尖微微发颤,像是怕一碰就会碰坏它。宁舟顺着她的手势看去,那株前几日叶片卷得像被揉过的纸、叶尖焦黑发脆的小苗,此刻蜷缩的叶瓣竟微微张开了一道细缝,缝里藏着点嫩得能掐出水的新绿,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他蹲下身,指腹轻轻按在盆土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——湿度刚好,不黏不燥,正是他昨晚特意嘱咐的量,看来苏棠昨晚不仅来了,还看得极用心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宁舟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,那片淡淡的乌青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,语气不自觉软了些,“别担心,这株叶尖已经转绿了,能活。你看这里,新叶都要冒出来了。”他伸手指向苗心处,那里果然有个针尖大的嫩黄芽点。
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嘴角先是微微扬起,眼里闪过一丝欣喜,却又很快抿住,像是怕这份欢喜转瞬即逝。她从竹篮底翻出一个牛皮纸包,里面是细细的草木灰,纸包的边角被反复折叠,都磨出了毛边:“清沅昨天临走时说,草木灰能中和土里的有害物质,我今早天不亮就去后院翻的,筛了三遍才敢拿来,就怕里面有硬块,硌着苗根。”她说着,指尖捏着一点点草木灰,小心翼翼地撒在盆土边缘,每撒一下都顿一顿,生怕多了烧根。
两人正说着,雾里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“哗啦”脆响,紧接着是两道脚步声,一快一慢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清沅和沈曼卿。清沅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封皮都磨得发灰的“荷池琐事记”,书页被风掀得乱晃,她却用指尖死死按住,指腹在页脚反复摩挲着一行字迹——那是她昨天发现荷苗卷边时情急之下写的,笔力重得直接划破了纸页。
“我今早起床翻了这本子,越想越不对劲。”清沅一跑到培育区,就蹲下身把本子摊在宁舟和苏棠面前,指尖点着“王怀安问租地”几个字,眉峰拧得紧紧的,眼底透着明显的急色,“他前天来的时候,根本不是真心问租金,眼神总往池里的苗上瞟,还故意用脚踩了池边的土,当时我以为他就是好奇,现在想来,他是在探咱们荷苗的长势,还有土的干湿程度!”
沈曼卿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包角绣的一朵小兰花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,布料也有些发脆。她伸手轻轻按住清沅的肩,语气稳得像定海神针,可仔细看就能发现,她的指尖正悄悄攥紧包带——里面除了新筛的细土和有机肥,还有她今早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小玻璃管,昨晚听说木杆有问题时,她就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,特意备着留作取样用。
“别慌,没实证之前先沉住气。”沈曼卿的目光扫过培育区的荷苗,又落在苏棠冻得泛红的指尖上,语气软了些,“你手都冻红了,等会儿我回杂货铺给你拿副毛线手套来,别冻坏了。”
“我来守着荷池!谁也别想在这儿搞鬼!”
一个粗重的喘息声突然撞破浓雾,李顺安扛着一辆旧推车快步跑来,推车是他从隔壁修车铺王大爷那儿借的,车把手上的麻绳勒得他肩头发红,印出一道深深的勒痕,他却浑然不觉。跑到近前,他“哐当”一声把推车放在地上,抹了把额角的汗,手背蹭到脸上的泥污,也不在意,伸手从车斗里抄起一把锤头磨得发亮的锤子,攥在手里,指节青筋暴起:“昨天是我蠢,被王木商那家伙骗了,没仔细查木料就付了定金,差点误了大事。今天我眼睛瞪得大大的,他敢动一下手脚,我一锤子就敲过去!”
贾葆誉跟在李顺安身后,跑得气喘吁吁,鼻梁上的旧眼镜滑到了鼻尖,他慌忙推了推,又赶紧按住脖子上挂着的相机,机身还带着点晨露的湿意。“我……我刚才从巷口过来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黑夹克的陌生男人,”他语速飞快,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,指尖在相机背面上反复按动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他在荷池对面的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,总往这边看,我刚举起相机想拍,他就赶紧跑了,只拍到个模糊的背影。”说着,他打开相机相册,翻出一张照片,画面里果然只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,正往巷深处跑。
众人刚安排妥当,远处就传来了板车“轱辘轱辘”的声响,还夹杂着两个伙计的吆喝声,不用问也知道,是王木商带着人送木料来了。板车停在荷池边,堆得高高的松木杆和木板整齐地码在一起,木材透着浅黄的色泽,看起来倒是像干透的松木,表面也还算光滑。
王木商叼着一根烟卷走在前面,身上穿的西装袖口沾着点油污,裤脚也蹭了泥,唯有皮鞋擦得发亮,却也沾了不少雾水——显然是急着赶来,没顾上清理身上的污渍。他斜倚在板车把手上,吸了一口烟,烟圈吐得大大的,语气吊儿郎当:“木料给你们拉来了,赶紧验,我那边还有别的活,好货可不等人。”
李顺安见状,立刻放下手里的锤子,快步冲上前,弯腰抄起一根最粗的木杆,用指节在杆身上敲了敲,“笃笃笃”的脆响,没有半点沉闷的杂音。他又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几遍,连木杆的边角和缝隙都没放过,确认没有虫眼和裂痕,才松了口气,回头朝众人喊道:“看着倒是不错,这次应该是好货,没糊弄咱们!”
可他话音刚落,清沅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蹲下身,指尖轻轻捏起一点沾在木杆底部的白粉末。那粉末细细的,呈淡青色,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轻嗅,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,鼻尖因为刺鼻的味道微微泛红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这不是石灰粉!是硫磺粉!遇水就会有毒,会烧烂苗根的!”
王木商原本还靠着板车抽烟,闻言脸色骤变,烟蒂“啪嗒”一声从嘴角滑落,烫到了手背上,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顾不上揉,快步冲过来就想抢清沅手里的粉末,语气里满是慌乱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这就是搬运的时候沾的灰尘,风一吹就没了,别在这里血口喷人!”
他动作太急太猛,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板车上,堆在最边上的几根木杆“哐当哐当”地掉在地上,木杆底部的白粉末撒了一地,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,呛得苏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宁舟快步上前,伸手拦住了王木商,然后蹲下身,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撒在地上的粉末,指尖瞬间收紧,指腹的老茧蹭得粉末簌簌掉落。他常年跟着父亲做墨,对各类腐蚀性粉末再熟悉不过,这硫磺粉的味道和触感,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此刻他眼底的温和全然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寒意,抬眼看向王木商,语气冷得像冰:“我爹做墨时常用这个,我不会认错。你往木杆上抹硫磺粉,是想等咱们搭棚子时,让粉末渗进土里,毁了荷苗的根,对不对?”
“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!”王木商往后退了两步,眼神闪烁不定,不敢与宁舟对视,双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口袋——那里揣着王怀安给的两百块钱,信封的边角还露在口袋外面,被风一吹微微晃动。
“是吗?”
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传来,张叔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,拐杖头磨得发亮,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抽烟,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。他往木杆旁一站,烟袋杆往地上轻轻一磕,火星溅起,落在潮湿的泥土上,瞬间灭了。他眯着眼睛看向王木商,眼底的锐利藏在眼角的皱纹里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王老板,咱们荣安里的人可没亏待过你。去年你木料摊被雨淋了,是街坊们帮你搬木料、搭雨棚;你儿子在巷口骑车摔了,是宁舟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,医药费都是大家凑的。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?上次想送次料蒙混过关不成,这次就敢往木料上抹毒,毁了我们的荷苗?”
王木商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动了动,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,只能一个劲地摇头:“不是我,真的不是我……”
就在这时,贾葆誉忽然举着相机喊了一声:“你们快看这个!”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,相机屏幕却异常清晰——照片里,王怀安正把一个黄色的信封塞给王木商,两人头挨着头,凑在一起嘀咕,王怀安的眉头紧紧拧着,嘴角却扯着一抹算计的笑,背景正是荣安里巷口的老槐树。
“这是我昨天傍晚拍荷苗时,无意间拍到的!”贾葆誉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,“当时我还觉得奇怪,他们怎么会凑在一起,现在看来,就是在商量怎么毁荷苗!”
众人顺着贾葆誉的目光转头看向巷口,只见巷口拐角处,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正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,不是别人,正是王怀安。他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,见众人都看了过来,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,慌乱间碰掉了手里的烟盒,烟蒂撒了一地,却连捡都不敢捡,转身就想往巷深处跑。
“王怀安!你给我站住!别跑!”李顺安瞬间反应过来,拔腿就要去追,却被沈曼卿伸手死死拦住了。沈曼卿朝他使了个眼色,又指了指身旁脸色惨白的王木商,语气压低了些:“别追,他跑不了。你看王木商这模样,心里肯定有鬼,只要逼问他,不愁王怀安不露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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