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一步一脚印(2/2)
当闩好门,吹熄灯,在确信万无一失的黑暗里,他将那些换回来的、折成小块的各色银票在炕席上铺开时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与旧纸气息的微凉便弥漫开来。油灯的光晕昏黄,照亮“广源”号特有的淡青色坚韧纸张,“协成”号稍软些的米黄票面,还有“福昌隆”那薄脆的土黄纸片。朱砂盖就的大印颜色沉红,密如蛛网的防伪暗花在光下隐隐流转,手写的金额笔墨浓淡不一。他用指腹的茧子,极轻、极慢地抚过那些凹凸的印文与花纹,纸张的纹理透过皮肤传来,冰凉,却奇异地在他心口注入一股沉甸甸的暖流与安定。
这就是他的“脚印”,是他孤身一人,在悬崖边上踩出来的、通向对岸的足迹。
他看着,想着那些曾经深藏在炕洞底、墙砖缝里,沉甸甸、冷冰冰,压得他夜不能寐的金银疙瘩,正通过自己一次次的冒险与算计,一点点蜕变成这些轻便、易于隐藏、代表远方信用的纸片。那种隐秘的、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成就与掌控感,是熬过每一次紧张交易后最大的慰藉,也是推动他次日再次踏上险途的、最实在的动力。每多一张这样轻薄的纸,墙上那个模糊的、代表着“挣脱”与“新生”的裂口,仿佛就被凿大了一分,透进来的光也亮了一线。财富的形态在悄然转换,从实物变为契约,从沉重累赘变为轻巧的希望,更重要的是,它们彻底洗去了“贾府赏钱”或“攒下的体己”的烙印,变成了只属于“马伯庸”这个人的、通往另一个全然不同人生的、纯粹的盘缠。
当然,无孔不入的压力始终如影随形。除了交易那一刻必须全神贯注的紧绷,日常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,疑神疑鬼。有一回,在离“何记”不远的一个茶水摊子边,他眼角瞥见一个蹲着喝粗茶的背影,那身旧袄子的颜色和蹲姿,像极了贾府外院一个常跑腿的采办伙计。刹那间,他浑身的血都似乎凉了,脖子后的寒毛根根倒竖,想都没想立刻低头转身,钻进旁边一条腌臜的小巷,足足绕了大半个城南才敢去办正事。后来知道多半是看错了,可那一下午,他左边下眼皮都跳个不停,心神怎么也定不下来。还有一次,刚从“陈记”出来,没走几步就看见两个穿着皂隶公服、挎着腰刀的衙役晃晃悠悠从街口拐过来,虽然看也没看铺子这边,他却立刻断了当天所有的念头,像受惊的兔子般掉头就往回走,那一整晚都睡不踏实,梦里全是锁链的哗啦声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迫在猎人聚居地边缘觅食的孤狼,每一口食物都叼得心惊胆战。陌生的气味、突兀的声响、甚至一道停留稍久的目光,都能让他瞬间警觉,肌肉绷紧,随时准备扔下一切,缩回最深的阴影里。
腊月的风越发酷烈,街面上的年味被这风吹得四处飘散,却顽强地黏在门楣新贴的褪色桃符上,混在零星炸响的炮仗硝烟味里。贾府里头也在张灯结彩,那红灯笼的光却显得有气无力,映着下人们强打精神的脸,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与勉强。马伯庸冷眼旁观这一切,心里那片冻土却越发坚硬、冷寂。这里的喧嚣、这里的忙碌、这里复杂的人情和虚与委蛇的笑脸,都已成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风景,模糊而遥远。他只是个暂居的过客,一个心早已离去的看客,一个默默搬运着自己未来、与时间赛跑的贼。
他的褡裢里,府里交代购置的红纸越来越厚,粗蜡和廉价干果越来越沉;而他贴身内袋里,那些轻若无物的银票,也悄无声息地累积起一份不容忽视的厚度。两者的重量天差地别,所承载的,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。
这天夜里,又一次在黑暗中确认所有票据分藏妥帖后,他吹熄了灯。躺下时,窗外远远传来不知哪家权贵为试放年节焰火而发出的沉闷轰鸣,赤红、碧绿的光团倏地腾起,又倏地消散,短暂的光亮将窗纸染上瞬息万变的诡异颜色。
他睁着眼,在重新降临的、更浓厚的黑暗里,静静听着那隔了重重高墙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声响。那喧嚣与他无关。他正用这些沉默的、浸着冷汗与心悸的“脚印”,一步一步,固执而决绝地,丈量着离开那个世界的、越来越短的距离。
路还看不见尽头,脚下的冰层依然咯吱作响。但他知道,每一个脚印踩下去,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