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山雨欲来,重任将至(2/2)
马伯庸只觉得一股冷气,从尾椎骨沿着脊梁窜了上来,瞬间通达四肢百骸。他脸上不敢露分毫,反倒将头埋得更深,声音里带上恰好的、微颤的惶恐:“奶奶信重,奴才感激不尽。只怕……只怕奴才年轻,经的事少,见识浅薄,驮不动重担,反耽误了奶奶的大事……”
“驮不动,就学着驮。”王熙凤截断他的话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要紧的是心要定,要知道轻重,明白什么该看,什么不该看;什么该记,什么该忘。”她重新拿起那几页账纸,仿佛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,随意摆了摆手,“眼门前的事,先做好。”
“是,奴才告退。”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一步步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檀香与威压的屋子。
退出正房,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光有亮度,没有暖意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院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,粉嘟嘟的花簇在他眼里却像一团团凝固的、不祥的胭脂云。一阵穿堂风掠过,卷起些许尘埃,吹得他袍角翻飞,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,反而像一件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棉袄,沉沉地套在了他身上,裹得他透不过气,连心跳都变得费力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方才还湛蓝的一隅,不知何时已被天际漫上来的一抹铅灰色蚕食。风里带来了湿土的气息——山雨,是真的要来了。
“更吃重的”……那背后是什么?是去年年底,赖大管家亲手料理的那桩城外庄子上的“流匪侵扰”,最后两个庄头悄无声息地换了人?还是像周瑞家的儿子那样,看似风光地“送了一趟年礼”,回来后就得了奶奶的重赏,却接连好几晚从梦魇中惊醒?是去碰那几本连林之孝看了都眼神闪烁的、记录着府外“人情往来”的暗账?还是……像多年前那个多嘴的陪房一样,被派去“照料”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,最终人却再也没能回府?
他几乎能嗅到那话语背后,一丝铁锈和泥沼混杂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回到那间斗室,关上门,四周死寂。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像溺水者抓住一块浮木,缓缓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,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驱赶出去。
缰绳已收紧,鞭子已扬起。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,只求埋头做事、苟全性命。王熙凤要的不是一头只会拉磨的牲口,而是一把能咬人、也能随时舍弃的刀。他得在这风雨彻底将他撕碎、卷走之前,找到那根能救命的稻草——或许,是更仔细地观察,将每一件经手的“重任”都留下一点不为人知的凭证?或许,是向林之孝那样的“老实人”示好,为自己留一条可能的退路?又或者,最迫切的,是学会如何在挥舞这把刀时,既能见血,又不让血污溅湿了自己的鞋袜,在这即将淹没一切的泥沼中,挣扎着呼吸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这府里的天,从来就不是晴空万里,只是他以往蜷缩在角落,未曾被卷入风暴中心罢了。如今,缰绳已收紧,鞭子已扬起。他得在这风雨彻底将他撕碎、卷走之前,找到那根能救命的稻草,或者……更迫切的是,学会如何在即将淹没一切的泥沼中,挣扎着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