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灶暖香羮慰辛劳 心池经纬忆奇纱(2/2)
而香云纱,则给她留下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。那是一种色泽沉静暗雅(多为薯莨汁染就的赭褐色、或黑色)、触感爽滑冰凉、轻薄如蝉翼却又十分坚韧的夏季衣料。它似乎并非胜在色彩的绚烂,而在于其独特的质感与功能性。记忆碎片告诉她,这种纱的制作工艺极其特殊,需要反复浸染薯莨汁,再经历独特的“过乌”(即用富含铁质的河塘淤泥涂抹)和长时间的日光曝晒。薯莨中的单宁与淤泥中的铁质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,不仅固色,更使织物产生一种独特的涂层,因而防水、易洗快干、不易沾身,尤其适合炎热潮湿的气候。其工艺本质,似乎更偏向于后整理与天然化学的妙用。
婉娘倚在灶台边,手中无意识地搓着一小撮面粉,目光却投向窗外辽远的秋空。她深知,无论是浮华锦的极致织造与配色,还是香云纱的独特后整理工艺,都与她目前所掌握的、基于山野草木的染色与简单蜡防技艺,存在着巨大的鸿沟。那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差距,更是整个产业基础、材料科学认知和精细加工能力的代差。就像仰望星空,知道那里星辰璀璨,却不知如何造出登天的梯子。
然而,这种“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”的遥远记忆,却并未让她感到气馁或沮丧,反而像在心底种下了一颗奇异的种子。它拓展了她对“织物”与“染整”的想象边界。原来,布匹不仅可以有颜色、有花纹,还可以有如此立体生动的形态、如此变幻莫测的光泽、如此独特实用的性能。
“或许……”她望着锅中咕嘟冒泡的鹿筋汤,思绪却飘得更远,“浮华锦的‘多层显色’思路,是否可以简化?不用金线羽线,仅用不同颜色的草木染丝线,通过改进现有的织机或织法,尝试织出更有立体感、色彩过渡更自然的简单纹样?哪怕只是一小块样品,也是新的突破。”
“而香云纱的‘过乌’与曝晒,本质上是一种利用天然物质进行复合媒染与表面处理的过程。薯莨……此地似乎也有类似植物?那河泥的特性呢?是否可以利用本地已有的材料,尝试探索一种不同于常规水染、更具功能性的后整理方法?哪怕最初只能让布匹更挺括、更耐洗一些,也是好的。”
她知道这些想法在眼下看来,无异于异想天开。没有专业的织机匠人,没有系统的化学知识,甚至没有清晰完整的工艺记载,全凭一些模糊的概念和方向去摸索,失败的概率远大于成功。这比当初攻克蜡染批量生产的难关,可能要难上十倍、百倍。
但是,那种想要探索未知、触碰更高处风景的渴望,却在她心中悄然萌动,如同岩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,顽强而坚定。这渴望与她为家人烹饪美食时的那份踏实温暖并不冲突,反而构成了她内心世界的两面:一面深深扎根于现实的烟火泥土,用双手创造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与富足;另一面则永远向着技艺的星空仰望,渴望理解与创造那些超越日常的、极致的美与功用。
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。灶膛里的火苗轻轻跳跃,映照着婉娘沉静而专注的侧脸。她将飘远的思绪缓缓收回,目光重新落在咕嘟作响的汤锅上。当前最紧要的,是照顾好家人,是稳固现有的草木染与蜡染技艺,或许还要帮王婶子她们筹划年后的铺面事宜。那些关于浮华锦与香云纱的缥缈念头,就像藏在匣子深处的珍宝,暂时不会拿出示人,却会在无人时,被她悄悄取出摩挲、思索,成为照亮她未来漫长技艺之路的、遥远却明亮的星火之一。
她拿起汤勺,轻轻搅动了一下锅中的鹿筋,浓郁的香气再次扑鼻而来。生活,就在这眼前的热气腾腾与心底的静默追寻中,踏实而充满希望地继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