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秋闱归人(2/2)
用过饭,文渊的精神好了许多。婉娘怕他久卧气血不畅,便扶他在临窗的暖榻上靠着,自己坐在榻边矮凳上,握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,轻轻替他揉按着红肿的关节,涂抹上早已备好的冻疮膏药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秋虫开始低鸣。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灯,光线柔和。在这静谧温暖的氛围里,文渊紧绷了九天七夜的心神,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他看着婉娘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心中涌起无尽的柔情与感激。
“婉娘,”他开口,声音仍有些哑,却恢复了往日的温润,“这几日,辛苦你了。”
婉娘抬头,眼中水光潋滟:“我有什么辛苦,不过是等罢了。苦的是你。”她轻轻抚过他手指上的冻疮,“疼吗?”
“泡过热水,好多了。”文渊反手握紧她的手,开始缓缓讲述那九天七夜,“号舍果然如传闻所言,狭小如鸽笼,站起来头顶梁,躺下去腿难伸。第一夜最难熬,寒气从石板缝里、从墙壁里钻进来,那床板硬得硌人,纵使有娘子准备的毡毯丝被,仍是冷得辗转难眠。多亏了那皮手筒,夜里护着手,写字时才不至于僵得握不住笔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露出一丝笑意:“不过,也见了些趣事。与我相邻号舍的一位仁兄,大约是太过紧张,第二场考到半夜,竟鼾声如雷,引得巡查的号军过来敲板壁,方才惊醒,一脸茫然,颇为滑稽。还有对面一位,许是吃坏了肚子,三场考试,来回跑‘粪号’(厕所)不下十次,面色如土,出来时人都脱了形,也不知文章做了几何。”
婉娘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,轻轻捶他一下:“人家那般窘迫,你还笑。”
“并非嘲笑,只是觉着众生百态,这考场之内,也是一个小人间。”文渊笑道,又说,“我那一排号舍,倒有两位是沉着稳重的。一位年约四旬,每场都是最早交卷,气定神闲;另一位与我年纪相仿,虽也冻得够呛,但每次见他在烛光下疾书,背影挺直,便也觉添了几分劲儿。第三场考策论出来,我们还互相点了点头,算是‘难友’之谊。”
他慢慢说着考场里的细节:如何小心地点燃蜡烛,防止被风吹灭或烧了卷子;如何用那小铜炉热点水,冲开婉娘准备的汤料,就着硬馍片吃下;如何在天明前最冷的时候,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,蜷缩着等待开考锣响;如何在文思枯竭时,摸摸怀里婉娘绣的、装着参片的小香囊,仿佛便能汲取到力量……
婉娘静静地听着,仿佛也随着他的叙述,亲身经历了那场艰苦的鏖战。她握着他的手,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。
“那……文章做得如何?”婉娘终究忍不住,轻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文渊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“经义、墨义,皆是平日所习,自觉无大疏漏。诗赋一道,题目是《秋声赋》,我由贡院秋风起笔,联想山林、江河、人间之秋声,最后落于‘士子笔底秋声,乃为国计民生之先声’,自觉还算切题,意境也开阔。至于最重要的策论……”
他坐直了些,眼中闪过一丝光采:“题目是‘论漕运与边储’。我并未就事论事,而是由码头竣工、漕粮北运说起,引申到边地屯田、商路互通、乃至鼓励边民发展畜牧皮货等生计,以实边陲、减漕压、富民生。其中有些想法,还是平日与你闲谈,或听你提及大舅哥的皮货营生时,偶有所得。”他看向婉娘,目光温柔,“不知是否算得‘见解独到’,但确是我深思之论,文章也一气呵成。至于最终如何……只能说,已尽了全力,心中并无太多遗憾。把握,约有五六成吧。”
五六成!婉娘心中一震。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乡试中,文渊能说出“把握五六成”,已是极为自信的表现。她深知夫君性子沉稳,从不妄言,他说五六成,那希望便是极大。喜悦如温泉般涌上心头,但她强抑住,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,眼中闪着泪光与笑意:“夫君定能高中的。”
文渊笑了笑,疲惫中带着释然: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如今,只等放榜了。”
“放榜……何时?”婉娘问。
“照例,是九月十五日,桂榜高悬。”文渊道,“距今,尚有一个月的光景。这一个月,正好可以好生将养,也陪陪你,咱们过两日回一趟林家村,帮大舅哥筹划筹划皮货铺子的事。考场之内,倒让我对‘生计实务’有了更深的想法,或许可以与他聊聊。”
一个月。婉娘在心中默念这个日期。这意味着还有一段悬望的时日,但也意味着,他们终于可以暂时从科举的重压下喘口气,回归寻常却珍贵的家庭生活。
夜色更深,婉娘服侍文渊睡下。他几乎头一沾枕,便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绵长,是九天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觉。婉娘坐在床边,就着灯光,久久凝视着他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憔悴的容颜,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尘埃暂落的宁静。
秋闱这场大考,他终于走出来了。无论结果如何,她的夫君,已拼尽全力,无愧于心。而现在,她要做的,便是用这一个月的时间,好好将他调养回来,陪他一起,等待那桂子飘香时的最终宣判。窗外,秋风掠过庭院,已有凉意,但屋内,一灯如豆,暖意融融,将连日的担忧与疲惫,渐渐融化在这平静的秋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