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2章 包围圈的突围(1/2)
1916年9月23日,凌晨2时,香槟包围圈,德军第28步兵师临时指挥部
雨水顺着半塌掩体的裂缝滴落,在煤油灯周围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。第28步兵师师长赫尔曼·冯·施泰因中将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,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,像一只犹豫的鹰。
地图上,代表法军包围圈的红色弧线已经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,将他的师——以及第19巴伐利亚师的一部——牢牢困在一片直径不足八公里的区域内。三天前,这支两万三千人的部队还是香槟攻势的矛头;现在,他们成了铁砧上的肉。
“最后一次联络尝试?”施泰因的声音在滴水的掩体里显得格外低沉。
通讯官沃尔特·克鲁格上尉摇头:“所有长波电台天线都被炮火摧毁,短波信号被法军干扰。信鸽……放飞了十二只,只有一只返回,带回的命令是‘坚守待援’。”
“坚守待援,”施泰因冷笑,“我们还能坚守多久?弹药还剩多少?”
后勤主任海因里希·穆勒少校翻开记录本,手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:“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,机枪子弹每个阵地平均两个弹链,迫击炮弹……全师加起来不到一百枚。食物:硬面包和罐头肉还能维持两天,但饮用水已经必须定量配给,每人每天半升。”
掩体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:没有补给,没有增援,没有突围的希望,只有缓慢的消耗和最终的投降或死亡。
“伤亡?”施泰因问,尽管他知道答案会令人绝望。
医疗主任卡尔·鲍尔少校摘下眼镜,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镜片——这是一个拖延动作,为了掩饰眼中的疲惫和痛苦:“截至昨晚统计:阵亡2,417人,重伤1,893人,轻伤但能战斗的约4,000人。也就是说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还有大约14,000人理论上能战斗,但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有不同程度的轻伤或疾病。”
施泰因闭上眼睛。两万三千人,四天战斗,损失超过三分之一。而法军的包围圈正在一天天收紧,炮击越来越精确,小规模试探性攻击越来越频繁。
“法军动向?”
侦察连长埃里希·冯·哈根上尉——一只眼睛缠着渗血的绷带——指向地图:“北面,法军第152步兵师已经构筑了完整的防线,至少两个团的兵力。南面,第3殖民地师,那些塞内加尔士兵擅长夜战和近战。东面是突破口,但法军第87步兵师正在那里加固工事。西面……”
他停顿,声音变得奇怪:“西面是第5轻步兵师,但根据昨晚的侦察,那里似乎……兵力相对薄弱。只有常规堑壕,没有明显加强的迹象。”
“陷阱?”施泰因立刻警觉。
“可能是,但……”哈根犹豫了一下,“也可能是法军判断我们会向东突围,试图打回德军战线,所以把主力集中在东面。而西面是更深的法军后方,他们认为我们不敢往那个方向突围。”
施泰因站起身,在狭小的掩体里踱步。雨水从头顶的裂缝滴到他肩上,但他浑然不觉。突围,这是唯一的选择。但往哪个方向突?向东,最短的路线,但法军必定重兵防守;向西,冒险进入法军纵深,但如果能突破第一道防线,后面可能反而空虚。
“召集所有团长和独立营长,”他最终决定,“我们要制定突围计划。但在这之前……”
他转向穆勒少校:“集中所有剩余物资,重新分配。重伤员……无法行走的重伤员,集中安置,留下必要的医疗人员和自卫武器。告诉他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告诉他们,师部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。”
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命令:放弃无法带走的人。但施泰因知道,如果带着重伤员突围,所有人都得死。两害相权,他必须选择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那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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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3时,第5掷弹兵团残部阵地
汉斯·拜尔少尉——三天前从磨坊岭撤下,伤口刚刚缝合,就被重新投入前线——蹲在积水过半的堑壕里,试图用一块湿透的帆布包裹他那支冲锋枪。雨水从钢盔边缘流下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少尉,有命令,”霍斯特下士——左臂吊着绷带,但拒绝后送——爬过来,递上一张被雨水浸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纸条。
拜尔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辨认:“各连指挥官立即到团部开会。准备重大行动。”
重大行动。在包围圈里,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:突围。
拜尔将冲锋枪交给霍斯特:“你负责这里。我去开会。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回来,你接替指挥。”
霍斯特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头。
团部设在一个较深的掩体里,相对干燥,但空气污浊,混合着血腥、汗水和腐烂物的气味。第5掷弹兵团团长奥托·冯·德·海德中校——曾经是个英俊的普鲁士贵族,现在左脸有一道新鲜的弹片划伤,从太阳穴延伸到下巴——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,周围是各连连长,大多带伤,个个面容憔悴。
“先生们,”海德的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师部决定:明晚突围。方向:西面。”
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惊呼。向西?那意味着深入法军后方,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回到德军战线。
“为什么向西?”一名连长质疑,“东面才是我们的战线!”
“因为法军也这么想,”海德冷静地解释,“他们把主力集中在东面,等待我们自投罗网。西面相对薄弱,只要我们突破第一道防线,就有机会消失在法军后方,然后向北或向南迂回,最终返回我军战线。”
他指向地图:“突围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:全师所有剩余火炮——总共四十二门——集中轰击西面法军防线的预定突破点。炮击将持续二十分钟,倾泻我们所有的炮弹储备。”
“然后?”拜尔问。
“然后第二阶段:第5掷弹兵团和第112步兵团担任先锋,在炮火延伸后立即冲锋,撕开突破口。第三阶段:全师所有能行动的部队,包括轻伤员,从这个突破口涌出,向纵深推进。”
“重伤员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海德沉默了几秒:“留下医疗人员和自卫武器。师部已经决定……这是战争,先生们。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残酷但清晰。没有人再问。
“具体任务,”海德继续说,“第5掷弹兵团负责突破左翼,第112步兵团负责右翼。突破口宽度目标:至少五百米。突破口必须保持开放至少两小时,确保全师通过。”
他看着每个人:“这意味着,即使你们成功突破,也不能继续前进,必须坚守突破口两翼,直到最后一支部队通过。然后……然后你们可以尝试跟上,或者,如果被切断,各自为战,尽力返回我军战线。”
自杀任务。拜尔明白了:先锋部队的任务不是自己突围,而是为全师打开通道,然后很可能被包围、被歼灭。
“有问题吗?”海德问。
没有人说话。房间里只有雨水滴落和远处隐约炮声。
“那么回去准备。今晚午夜开始炮击,凌晨1时步兵冲锋。愿上帝与德国同在。”
军官们默默离开。拜尔最后一个走出掩体,站在雨中,让冰凉的雨水冲刷脸庞。他想起了安娜,想起了柏林,想起了所有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和事。
“少尉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拜尔转身,看到海德中校站在掩体入口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流下,像一道泪痕。
“拜尔少尉,你的排……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战斗的十一人,包括三个轻伤员。”
海德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酒壶,递给拜尔:“喝一口。法国白兰地,战利品。”
拜尔接过,喝了一大口。烈酒灼烧喉咙,带来短暂的温暖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对吧?”海德看着雨夜,“即使成功突围,我们师也不复存在了。编制会被撤销,幸存者会被分散补充到其他部队。第28步兵师……将成为一个历史名词。”
拜尔把酒壶递回:“但我们还活着。”
“是的,”海德接过,也喝了一口,“我们还活着。这就是一切。活着,战斗,继续。这就是战争教给我们的全部。”
两人站在雨中,沉默了片刻。远处,法军阵地偶尔有照明弹升起,苍白的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回去吧,少尉,”海德最终说,“告诉你的士兵真相。他们有权知道要面对什么。”
拜尔敬礼,转身走向自己的阵地。雨水更大了,像天空在哭泣,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死去的和即将死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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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23日,午夜,德军炮兵阵地
四十二门火炮——包括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,二十门77毫米野战炮,十门150毫米重炮——在最后时刻被集中到西面一个狭窄的扇区内。炮兵们默默工作,在泥泞中调整炮位,搬运最后的炮弹。
炮长威廉·施密特上士检查着瞄准器,尽管知道这种天气下精度毫无意义。雨水让光学镜片模糊,地面泥泞让炮位不稳,但他们必须开火,必须为步兵打开通道。
“所有单位准备完毕,”通讯兵报告。
施密特点头,看向怀表:午夜12时整。
“开火。”
起初是零星炮声,然后迅速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。炮弹划过雨夜,落在八百米外的法军阵地上。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扭曲,像透过泪水看到的烟花。
炮击持续着,十分钟,十五分钟,二十分钟。德军倾泻了他们所有的炮弹储备,不再考虑明天,只考虑今晚,只考虑那个必须打开的突破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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