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沉疴(2/2)
“知道。”玉娘说,“我替盐商跑账跑了三年,苏州扬州两地的盐商都认得我。他查盐税案,早就打听过我的底细。”
“那他怎么说久仰?”
玉娘笑了:“大概是客气话吧。”
可她知道,那不是客气话。
那天上了船,沈墨轩问她:“玉娘,你一个女人家,为什么要干这行?”
她说:“挣钱养活自己。”
沈墨轩说:“别的行当也能挣钱,为什么偏偏干这个?”
她说:“别的行当挣钱慢,这个快。”
沈墨轩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他说: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沈墨轩早就调查过她。他知道她父母双亡,知道她是从小被舅舅卖到苏州的,知道她十四岁就从舅舅家跑出来,一个人摸爬滚打活到现在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她继续替他跑账。
一跑就是四十年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玉娘喃喃道,“一转眼,四十年了。”
陈四海没有说话。
他也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年轻时在码头上扛包的日子,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墨轩时那个清瘦的身影,想起后来一次次替沈墨轩跑腿送信,想起沈墨轩死的时候,他站在灵堂外面,没有进去。
他不是不想进去。他是不敢。
他怕自己一进去,就会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,想起那个人虽然不苟言笑,却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这些跑腿的人。
“陈大哥。”玉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嗯?”
“我死后,把我的骨灰撒在运河里。”
陈四海愣住了。
“就从扬州码头撒。”玉娘说,“我这一辈子,最远没离开过运河。活着在这条河上讨生活,死了也在这条河里漂着。”
陈四海握紧木匣,声音发哽。
“行。”
玉娘笑了笑,又看向窗外。
布谷鸟还在叫。花猫趴在窗台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陈四海站起来,却没有走。他站在窗外,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玉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?我明天给你带。”
玉娘想了想:“东关街那家卖桂花糕的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二十年前吃过一次,后来再没吃过。”
“在。”陈四海说,“还在。我明天给你带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又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海棠树。
花瓣还在落。
风一吹,就飘得到处都是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,沈墨轩最后一次来扬州。也是四月,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棵树,说:“玉娘,你这院子种得真好。”
她说:“沈大人要是喜欢,可以多住几日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住不了。京里事情多,得赶紧回去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。
那年冬天,他死在北京。
玉娘闭上眼睛,靠在床头。
窗外,布谷鸟还在叫。
一声接一声。
催着人往前走。
可她已经走不动了。
只能在这里,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等。
等着有一天,能再见他一面。
哪怕是在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