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沉疴(1/2)
天启三年,四月初八。
扬州,玉娘宅中。
玉娘的病这一春反反复复,时好时坏。天气转暖后略见起色,能下床走几步了,但也只是从床边走到窗前,扶着窗棂站上一盏茶的工夫,就要喘上半日。
陈四海每天来,把外面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。有时坐在床边,有时搬把椅子坐在廊下,玉娘说屋里闷,开着窗透气,他就在窗外头说,像是隔着一层纱帘拉家常。
今天带来的消息是:杨涟已被押解离京,发配原籍,但阉党不会放过他,沿途已布下眼线,只等秋后算账。
玉娘听完,没有说话。
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,簌簌地落在窗台上。她伸手接了一片,看着掌心里那一小团柔软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杨大洪这个人,我见过两面。”她说,“一次是万历四十八年,沈尚书带他来扬州查盐税,那时候他还是个七品小官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站在码头上等渡船,跟脚夫蹲在一起啃烧饼。沈尚书说,此人将来必成大器。我说,何以见得?沈尚书说,他眼里有光,不是功名利禄的光,是那种想做事的光。”
陈四海在窗外说:“后来他果然成了大事。移宫案里那一道奏疏,把李选侍逼得抱着小皇帝哭,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的,就他敢。”
“敢有什么用?”玉娘苦笑,“敢的人,死得快。”
陈四海沉默了一下,又说:“还有件事。魏忠贤的人把山海关旧账翻出来了,给马世龙安了个贪墨的罪名,革职查办。马世龙现在被押在京城诏狱里,听说受了不少刑。”
玉娘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马世龙。李如松的老部下,跟着李如松打过宁夏,打过倭寇,打过播州。山海关守了三年,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,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,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小院里。
这样的人,贪墨?
“能救吗?”她问。
陈四海摇头:“救不了。魏忠贤要杀鸡儆猴,马世龙是沈尚书的旧部,辽东那几年跟着孙承宗打过仗,又跟袁崇焕共过事,沾了边的人都要收拾。他正好撞在刀口上。”
玉娘沉默。
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里发慌。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,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。玉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猫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这猫是去年冬天自己跑来的。”玉娘说,“瘦得皮包骨头,在厨房门口喵喵叫。我让丫鬟喂了它几天,它就赖着不走了。春天暖和了也不走,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。”
陈四海探头看了一眼:“是个好猫。通人性。”
“通人性有什么用?”玉娘说,“等我死了,它还是得找别的人家讨吃的。”
陈四海腾地站起来:“玉娘,你别胡说……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玉娘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我今年六十三了。沈尚书大我三岁,他走的时候七十二。我比他小,却未必能比他多活几年。”
陈四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玉娘把那片海棠花瓣放在窗台上,让风吹走。猫跳下去追,追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我不是怕死。”玉娘说,“我是怕死了以后,有些事没人做。”
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木匣,交给陈四海。
木匣是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边角包着铜皮,锁扣是老式的簧片锁。玉娘教过他怎么开:按住左侧的铜皮,往右推三下,簧片就会弹开。
“这是沈尚书留下的江南暗桩名单,前年你送回来过一次,我又添了几个人。现在共是四十七人,分散在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广,互不知情,只认信物。”
陈四海接过木匣,掂了掂分量。
“信物是什么?”
“半枚铜钱。”玉娘说,“万历通宝,从中间锯开,一半在咱们手里,一半在他们手里。对上了,就是自己人。”
陈四海点头。
“还有那份盐税旧账,你从运河暗洞里取回来了。底账和户部存档的对过,二十七笔亏空,笔笔都有追回记录。”玉娘说,“这些证据要藏好。将来若有那么一天,朝廷有人敢彻查魏忠贤,这些就是沈尚书清白的铁证。”
“会有人敢彻查吗?”陈四海问。
玉娘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布谷鸟又叫了起来。这回更近了,就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,声音又急又响,像是催着人做什么事。
“大夫昨天来过了。”玉娘换了个话题,“他说我的脉象比上个月好一些,再吃几剂药,兴许能熬过夏天。”
陈四海眼睛一亮:“那敢情好!”
玉娘却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高兴太早。大夫的话,三分真七分假,说给病人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真到了那一步,谁也拦不住。”
陈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陈大哥,”玉娘忽然说,“你记不记得,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?”
陈四海想了想:“万历十二年。那时候我二十四,你……你二十出头?”
“二十三。”玉娘说,“那年我二十三。刚从苏州过来,帮一个盐商跑账,在码头上被人堵住了,说是账目对不上,要拉我去见官。你带着几个人从旁边经过,问了一句怎么回事,那些混混就跑了。”
陈四海笑了:“我那时候是漕帮的堂主,码头上的混混都怕我。”
“然后你问我,姑娘一个人跑账,不怕出事?”玉娘也笑了,“我说,怕什么,大明朝还有王法呢。你听了直笑,说这姑娘有意思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陈四海之所以经过码头,是因为沈墨轩要找一个熟悉水路的向导。沈墨轩来扬州查成国公漕粮贪墨案,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。玉娘听说后,主动找到陈四海,说沈大人信得过你。
那是她第一次见沈墨轩。
“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。”玉娘说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穿着件半旧的官袍,站在码头上看漕船,眉头皱得很紧。我走过去说,沈大人,船已经备好了。他回头看我一眼,问,你是玉娘?我说是。他说,久仰。”
“久仰?”陈四海愣了,“他那时候就知道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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