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孤注(2/2)
终于,天启皇帝开口了。
“魏忠贤的事,朕自有处置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杨爱卿先退下吧。”
没有下旨彻查,没有勒令停职。
甚至没有一句重话。
留中不发。
杨涟跪在地上,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磕头谢恩,起身退出。
走出乾清宫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二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,但光线还是很亮,亮得让人想流泪。
他没有流泪。
他只是站在乾清宫外,看着那朱红色的宫墙,心里一片空茫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不是输在道理上,是输在权力上。不是输在证据上,是输在人心上。
皇帝离不开魏忠贤。魏忠贤是皇帝的影子,是皇帝的手,是皇帝的刀。皇帝可以不喜欢影子,但不能没有影子。
他一个人,斗不过整个阉党。
但他不后悔。
奏疏递上去五天,杨涟被罢官。
罪名是“污蔑内臣、离间君臣”。
圣旨下的时候,杨涟正在书房里整理旧稿。他听完旨意,磕头谢恩,然后继续整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周氏在旁边看着,眼泪流了一脸。
“老爷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杨涟说,“早料到了。”
他收拾好旧稿,一叠一叠放进木箱。这些稿子有奏疏的底稿,有写给朋友的信,有几首没写完的诗,还有一本他正在写的书,叫《杨忠烈文集》。
书是写不完了。
他把木箱盖好,交给长子。
“这些书稿,送回老家,藏好了。”
长子含泪点头。
杨涟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京城二月的天,总是灰的。就像这座京城里的人,总是灰头土脸的。
他想起万历四十八年的春天,他第一次见到沈墨轩。
那是在文渊阁,沈墨轩刚从户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,专心编纂《万历会典》。他进去禀事,沈墨轩从故纸堆里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杨文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奏疏我读过。”沈墨轩说,“敢言,但有时过于刚直。刚直易折。”
他当时年轻气盛,回了句:“沈公,若是人人都怕折,谁还敢言?”
沈墨轩没有生气。
他笑了笑,说:“也是。”
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。
杨涟收回思绪,对妻子说:
“收拾行李,回老家。”
三月初三,杨涟离京。
和前朝那些被罢官的忠臣一样,他来的时候没有人送,走的时候也没有人送。他和妻子儿女坐着雇来的骡车,从宣武门出城,往应天府方向走。
出城的时候,他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京城的城墙很高,城楼很巍峨。他在这座城里住了十年,从七品小官做到三品大员,从籍籍无名做到名满天下。
现在他走了。
不会再回来了。
赶车的把式是河北人,不认识这位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。他一边挥鞭子赶骡子,一边扯着嗓子唱:
“出了宣武门啊,往南走,走一程啊又一程”
杨涟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上。
周氏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孩子们也安静得很,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骡车一路向南,越走越远。
京城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,消失在天边。
杨涟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封奏疏的最后一句:
“臣身已许国,死生以之,惟皇上裁察。”
现在,皇上裁察完了。
他以死生许国,国以罢黜许他。
很公平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一年后,阉党不会放过他。他们会罗织罪名,将他逮捕入狱,酷刑拷打,用钢刷子刷他的皮肉,用铜锤砸他的胸膛,直到他死在狱中,死无全尸。
他更不知道的是,崇祯皇帝即位后,会为他平反昭雪,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“忠烈”。他的名字会被刻在石碑上,供后人祭拜。
而此刻,他只是个被罢官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坐着雇来的骡车,带着妻子儿女,往南走。
赶车的把式还在唱:
“走一程啊又一程,前头就是保定城”
杨涟睁开眼,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了。
二月的枯枝上,冒出一点点嫩绿。
他忽然想起沈墨轩说过的一句话:
“文孺,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是的,春天总会来的。
只是有些人,等不到春天了。
骡车继续往前走,车辙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。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草香。
杨涟放下车帘,闭上眼睛。
车轴吱呀吱呀地响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远处,夕阳正在落下。
天边烧成一片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