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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4章 孤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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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三年,二月初九。

京城,杨涟宅邸。

这是一处三进的小院,在东城不算起眼。左邻是个告老还乡的工部郎中,右舍是个开杂货铺的山西商人。杨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正三品,按规制可以住更大的宅子。他没换,一住就是十年。

宅子是万历四十三年买的,花了六百两银子,其中一半还是问同乡借的。周氏当时抱怨过,说三品的官住这么小的院子,让人笑话。杨涟说,笑话就笑话,住大了晚上睡不着。

此刻他正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。

是他写了一半的奏疏。

标题只有一行字,墨迹已经干了,却像刀刻的一样深:

《劾忠贤二十四罪疏》。

笔搁在砚台上,砚台里的墨早就凝成了黑冰。蜡烛烧得只剩一寸,烛泪在铜盘里积了一摊。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只有风声,没有月光。二月的京城,天上不是云就是灰,难得看见月亮。

他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四个时辰。

从午饭后坐到子时。

面前那叠纸,他写了涂,涂了写。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,是太知道该写什么了。二十四条罪状,条条都是死罪。每一条背后,都有人命,有冤屈,有家破人亡。

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,私养甲士数千。这些甲士穿着太监的服饰,却拿着真正的刀枪。他们在宫里操练,喊杀声震到乾清宫。天启皇帝听不见,或者说不想听见。

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封了伯,族侄魏良栋封了都督。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一天仗没打过,靠什么?靠给魏忠贤叫一声“叔父”。

魏忠贤的党羽遍布朝野。内阁里顾秉谦、魏广微是他的走狗;六部里崔呈秀、田吉是他的爪牙;都察院里也有他的人,坐在杨涟旁边那间屋子的右副都御史,就是魏忠贤的门生。

辽东丢了那么多城池,边饷亏空得只剩个壳子,新政被废得一干二净,山海关换了那个姓田的纨绔。这些事,哪一件不和魏忠贤有关?

可是谁能动得了他?

皇帝叫他“厂臣”,内阁奏疏里称他“元臣”。他在宫里的名号是“九千九百岁”,离万岁只差一百岁。这缺的一百岁,不是他够不着,是他不敢要。

杨涟看着眼前的奏疏,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沈墨轩。

万历四十八年,沈墨轩被罢官那天,他去送行。沈墨轩站在城门口,回头看着京城的轮廓,说了一句话:“文孺,这京城,我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他说:“沈公,您身子硬朗,过几年……”

沈墨轩摇头:“我不是说自己回不来。我是说,这样的京城,回不来了。”

那时杨涟不太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门轻轻推开,周氏端着参汤进来。她看见丈夫对着白纸发愣,轻叹一声,把参汤放在案边。

“老爷,歇歇吧,都子时了。”

“不困。”杨涟没抬头,“你先睡。”

周氏没有走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丈夫的侧脸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比真人瘦。

“老爷,这封奏疏递上去,会怎么样?”

杨涟沉默了一下。

“会死。”

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,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。

“那为什么还要递?”

杨涟终于抬起头。

烛光里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因为再不递,就没人递了。”

他看着妻子,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寻常事。

“魏忠贤在宫里设内操,私养甲士数千。他侄子封伯,族侄封都督。他的党羽遍布朝野,六部九卿半数是他的走狗。沈墨轩死了,新政废了,辽东丢了,山海关换了阉党的人。”

“再不有人说句话,大明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
周氏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渗出来。她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。

杨涟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他抬起手,想替妻子擦泪,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。他的手太糙,怕刮疼她。

“夫人,我杨文孺这一生,不求封妻荫子,不求青史留名。我只求问心无愧。”

他握住妻子的手。周氏的手在抖,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些。

“倘若这封奏疏递上去,我死了,你带着孩子们回老家。田产还够度日,孩子们好好读书,不要考科举了。”

周氏泣不成声,说不出话。她只是拼命点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
杨涟松开手,回到案边,重新研墨。

墨锭在砚台上转着,声音沙沙的,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。

笔尖落在纸上,也是沙沙的。

二月十五,杨涟递上了那封着名的奏疏。

乾清宫,早朝。

万历皇帝已经死了三年,现在是天启三年。年轻的天启皇帝坐在龙椅上,才十八岁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。他喜欢做木匠活,不喜欢看奏疏,但这封奏疏司礼监不敢替他看,必须他自己听。

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站在御座旁边,捧着奏疏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
“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,谨奏为举发巨奸、沥陈罪状、仰祈圣断事”

二十四条罪状,一条一条念下来。

私设内操,擅权乱政,陷害忠良,侵吞边饷,纵容爪牙滥杀无辜,阻塞言路,离间君臣,欺君罔上.

每一条都是死罪。

念到第十八条的时候,天启皇帝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魏忠贤。魏忠贤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
念到第二十二条的时候,殿上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偷偷看杨涟,有人偷偷看魏忠贤。

念完最后一条,大殿里死一般安静。

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
天启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杨涟,又看着魏忠贤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

魏忠贤忽然跪下了。

他跪得很快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他开始磕头,一下,两下,三下,磕得额头都红了。

“皇上,老奴冤枉!”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哭腔,涕泪横流,“杨涟这是血口喷人!老奴伺候皇上十几年,从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伺候着,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”

他磕头磕得砰砰响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天启皇帝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些犹豫,有些疲惫:

“杨爱卿,你这些罪状,可有实据?”

杨涟昂首出列,跪在丹墀之下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声音比背还直:

“臣所奏,每条均有实据。魏忠贤在宫内私设内操,甲士千余,侍卫可证;陷害王安致死,内监可证;纵容田尔耕滥杀无辜,刑部案卷可证。皇上若不信,可派人彻查。一查便知!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魏忠贤蒙蔽圣听,擅权乱政,其罪当诛。臣冒死上陈,唯愿皇上明察秋毫,为天下除奸!”

天启皇帝又沉默了。

他看向魏忠贤,又看向杨涟。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题。

殿上的大臣们都在等。

内阁首辅顾秉谦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吏部尚书崔呈秀看着自己的脚尖,一动不动。其他官员也是各怀心思,有的紧张,有的期待,有的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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