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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雪落京扬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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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魏忠贤腊八那天召集了田尔耕、崔呈秀、曹钦程等十三人。定的三件事:一是开春要抓杨涟、左光斗、魏大中;二是要坐实沈尚书贪墨罪名,把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旧账翻出来做文章;三是要查徐光启刻的书。”

他念完,抬起头看玉娘。

玉娘没有说话,眼睛望着窗外的雪。

“周文炳已经报过去了,”陈四海说,“杨涟让回话,说他自己有数。让咱们别再派人进京,说京城现在风声紧,锦衣卫到处盯着,进去一个折一个。”

玉娘点点头,还是没有说话。

陈四海把那张纸凑到炭盆边,看着它烧成灰烬,用火筷子拨了拨,确保连纸灰都碎了。

“玉娘,”他坐回凳子上,“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别太劳神。这些事有我盯着,你就安心养病。”

玉娘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
“陈大哥,你跟沈尚书多少年了?”

陈四海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万历二十九年进的尚书府,到天启元年沈尚书走,整整二十年。”

“二十年。”玉娘说,“我这辈子,还没有二十年那么长。”

陈四海没接话。

“我十二岁进的尚书府,”玉娘说,“先在针线房做了两年粗活,后来调到书房伺候。头一回见沈尚书,他正在改一份奏折,我在旁边研墨。他改完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问:‘你叫什么?’我说叫玉娘。他点点头,说:‘研墨研得不错。’就这一句话,我记了十年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
“后来他教我认字,教我读书。说女孩子也要识字,识了字才能明理。我说我一个下人,明理有什么用?他说,什么下人不下人的,都是人。”

陈四海听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他在尚书府二十年,见惯了沈墨轩待人接物的样子。对下人和气,不摆架子,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死后不到三年,新政尽废,门生星散,连名字都要被人泼脏水。

“陈大哥,你信不信命?”玉娘忽然问。

陈四海摇头:“不信。我爹妈死的时候,我八岁,在街上要饭,那时候要信命,早饿死了。”

“我也不信。”玉娘说,“但有时候想想,沈尚书当年说‘历史是条长河’,可能真是这个理。他在河里游了二十年,掀起多大的浪,现在浪平了,河还是那条河。”

她咳嗽了两声,陈四海连忙起身给她倒水。她喝了一口,摆摆手,示意不喝了。

“他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他走的时候,我守在床边。他说了一句话,说‘这一生无悔’。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,他就看着我笑,说傻丫头,哭什么,人活一辈子,不后悔就够了。”

窗外雪越下越大,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,把光影投在窗纸上,忽明忽暗。

陈四海沉默了很久。

“玉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咱们还能撑多久?”

玉娘望着窗外的雪,没有回头。

“能撑多久撑多久。”她说,“沈尚书说过,棋局未终,落子无悔。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能把种子传下去一粒是一粒。杨涟那边,他有他的棋要下。徐光启那边,他有他的书要刻。咱们这边......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咱们这边,就是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,该护的人护住。能护一个是一个。”

陈四海点点头,站起身,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
“你歇着,我出去一趟。苏州那边有人来,说带了沈尚书当年在苏州府的一些旧稿,我去看看。”

玉娘点点头。

陈四海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
“玉娘,你说沈尚书要是还活着,看见今天这个样子,会说什么?”

玉娘想了想。

“他会说,没什么,棋还没下完呢。”

陈四海笑了一下,拉开门,走进雪里。

玉娘靠在引枕上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,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。书房里,沈墨轩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,她在旁边研墨。窗外也是冬天,也下着雪。沈墨轩批完一份,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,忽然问她:“玉娘,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下雪吗?”

她摇头。

“因为天冷了,水气凝结成雪落下来。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,水又流进河里,滋润田地。”他说,“万物轮回,生生不息。人也一样。有些东西看着是没了,其实还在,只是换了样子。”

她那时候不太懂,只是点头。
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雪。

雪还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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