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雪落京扬(1/2)
天启二年,腊月初八。
京城,魏忠贤私宅。
这是一座五进的院子,原是天启皇帝赐给某个退休太监的养老之所。那太监姓张,在乾清宫伺候过先帝,年老出宫时皇帝念其勤谨,赏了这座宅子。魏忠贤得势后,那太监主动把宅子“献”给了他,自己搬去了城外的慈恩寺,每日吃斋念佛,再不过问世事。
魏忠贤搬进来之后,把宅子重新修整了一番。原先的匾额都摘了,换上了他亲自题的字。正厅挂的是“体国公忠”四个大字,据说出自某位内阁辅臣的手笔。当然,是那位辅臣“自愿”写的。
腊八这天,京城落了雪,不大,细细密密地飘着。宅子里的仆役天不亮就开始忙碌,扫雪、烧炭、备茶,进进出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谁都知道,今天九千岁要见人,见的都是要紧人物。
正厅里生着四个炭盆,炭是上好的红罗炭,无烟,烧起来暖意融融。即便如此,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解开氅衣扣子,端端正正坐着,茶盏捧在手里,半天不敢喝一口。
坐在上首的是魏忠贤,五十出头,面白无须,穿一件暗红团花氅衣,头上戴着一顶玄色绒帽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温和,但满屋子没人敢大声喘气。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,从最低等的杂役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,什么脸色不会看?什么人不会对付?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早已不需要高声说话。
厅里一共坐了十三个人。左边一溜是锦衣卫的,以指挥使田尔耕为首,个个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。右边是文官,户部主事崔呈秀、工部郎中曹钦程、御史崔呈秀的弟弟崔呈秀。不对,是崔呈秀和曹钦程,另几个是内阁和中书舍人出身,都是这两年投靠过来的。
魏忠贤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田尔耕身上。
“山海关那边,田尔宽到任了?”
田尔耕连忙欠身:“回九千岁,十月到任的。儿子派人去看了,交接顺利,马世龙已经离任,没有任何波折。”
“马世龙。”魏忠贤笑了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李如松的旧部,跟着李如松打过倭寇,后来调去辽东,跟过熊廷弼,再后来又跟了沈墨轩。说起来,这人倒是个能打的,可惜站错了队。”
田尔耕赔笑:“九千岁神机妙算,他不敢不滚。”
魏忠贤没接这个茬,放下茶盏,语气仍是淡淡的:“马世龙是沈墨轩的人,这我知道。但他也是李如松的人,李如松当年在辽东打的那几仗,到现在还有人记着。这种人有功勋在身,不好动,让他走就是了。他走了,山海关就是咱们的。”
“九千岁英明。”田尔耕说。
魏忠贤转向右侧,目光落在崔呈秀身上。
“江南旧账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崔呈秀身子往前挪了挪,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回九千岁,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江南盐税、漕运账册已全部调齐。户部存底、南京户部副本、地方衙门留档,三路比对,无一遗漏。卑职带人连夜核对,查出亏空三十七笔,总计白银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两。”
“二十三万两。”魏忠贤点点头,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,“够他沈墨轩死几回了?”
崔呈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他在户部干了十几年,深知这里面的门道。沈墨轩当年在江南推行新政,盐税、漕运都是重点整治的领域,确有亏空,但每一笔都追回了,账上补录得清清楚楚。要把这些变成沈墨轩的罪证,就得把补录记录抹掉,把追回的钱说成贪墨。
这是要让他做假账。
不是普通的假账,是要给一个死去的大学士定罪的假账。
“九千岁,”崔呈秀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这些亏空,当年沈墨轩都追回过,账上有补录记录。若要坐实贪墨罪名,需把补录记录抹掉,再把追回的款项说成是他私吞的。”
“那就抹掉。”魏忠贤看着他,语气仍然温和,眼神却让崔呈秀后背发凉,“你是户部主事,户部的账,你说谁贪了谁就贪了。这还要我教你?”
崔呈秀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,不敢去擦,只连连点头:“是,卑职明白,卑职这就去办。”
“不急。”魏忠贤说,“明年开春后,先把那几个跳得欢的清流收拾了。杨涟,左光斗,魏大中。”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像是在念菜单,“他们不是要保沈墨轩的遗产吗?让他们去地底下保。”
话音落下,厅里一片寂静。炭盆里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,窗外雪花飘落,无声无息。
魏忠贤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“对了,徐光启在上海着书的事,你们知道吗?”
田尔耕一愣,和崔呈秀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徐光启?那个写农书的?罢官回乡已经好几个月了,谁还记得他?
“儿子……尚未查到。”田尔耕硬着头皮说。
“查查去。”魏忠贤说,“写农书的那个。书印好了烧掉,人留着,六十多岁的人了,能活几年。”
帘子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厅里十几个人站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,直到听见内室的门关上,才陆续松了口气。
田尔耕擦了擦额头的汗,低声对崔呈秀说:“老崔,你说九千岁怎么忽然想起徐光启来了?”
崔呈秀摇摇头,脸色有些发白:“不知道。但九千岁既然提了,就得查。你派人去上海走一趟?”
“得去。”田尔耕说,“回头我安排。”
两人并肩往外走,穿过院子时,雪落在肩上。田尔耕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匾额。
“体国公忠”四个大字,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。
他笑了一声,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,没说话,低头钻进了轿子。
腊月二十,扬州。
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玉娘病了一个多月,腊八之后才慢慢能下床。先是能坐起来了,然后是能扶着床沿走几步,再然后能在窗边坐一会儿。陈四海几乎每天都来,有时候带些吃的,有时候带些药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外屋,把各处送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她听。
今天念的是京城来的密报。
窗外雪下得紧,屋里烧着炭盆,还是冷。玉娘靠在大引枕上,身上盖着两层厚被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病了一个多月,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陈四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压低声音念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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