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种子(2/2)
“徐大人,杨大人还有一句话,让晚辈一定要带到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杨大人说,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,最后一堂课讲的是《农政刍议》里的‘水利’一章。沈公说,水利为农之本,无水则无田。治国如治田,水通了,庄稼才能长好。现在朝廷的水,堵了。但杨大人说,只要还有人记得沈公的话,水总有再通的一天。”
徐光启站在廊下,看着周文炳的背影消失在雪中。
他站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发上,他也没有动。
儿子徐骥走过来,轻声说:“爹,回屋吧,天冷。”
徐光启点点头,却没有动。
“骥儿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沈公当年在翰林院讲课,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?”
徐骥摇头。
“沈公说,‘农者,天下之本也。国无三年之蓄,国非其国。书无百年之传,书非其书。’”徐光启看着雪,声音很轻,“他说的书,不是他自己的书,是天下人该读的书。”
回到书房,徐光启在书案前坐下。
他把杨涟的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到烛火上,看着那两页纸慢慢卷曲、发黄、变成灰烬。灰烬落在地上的青砖上,他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用鞋底轻轻碾碎。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叠《农政全书》的手稿。
六十卷,五十余万字,他写了十二年。从万历三十八年写到天启二年,从翰林院写到上海老家。沈公看过提纲的那一叠纸,已经不知道夹在哪一卷里了。他没有特意去找,就那么放着。他知道,沈公在不在,书都在那里。
他把手稿翻到第四十一卷,甘薯种植的那一卷。
甘薯是他万历年间从福建引种到上海的。那时候他在家守制,听说闽越一带有一种新作物,耐旱、高产、不择地,可以充饥救荒。他托人从莆田带来薯种,在自己家的地里试种,第一年就成功了。
后来他把试种的经验写成了《甘薯疏》,又把这部分内容收入了《农政全书》。他在书里写了甘薯的“十三胜”,说它是“杂植中第一品”,“农人之家不可一岁不种”。他还写了怎么藏种、怎么育苗、怎么栽插,写得细细碎碎的,就怕后人看不明白。
“藏种之难,一惧湿,一惧冻,入土不冻而湿,不入土不湿而冻。”他写着写着,想起当年试种时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窖里的薯种冻坏了一半。他蹲在窖口,看着那些烂掉的薯种,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后来他想出了办法,让农民根据当地的气候,选择不同的藏种方式。他把这些办法都写进了书里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他翻着手稿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棉花栽培的那一卷,他写了六千多字,把长江三角洲的经验都总结进去了。“精拣核,早下种,深根,短干,稀科,肥壅”这十四个字,是他反复推敲出来的,朗朗上口,连不识字的老农听了也能记住。
水利的那九卷,他花了最多心思。西北干旱怎么办,东南多涝怎么办,用水之术有五法,怎么引、怎么调、怎么蓄、怎么提。他在天津试种水稻,就是为了证明北方也能种水田,南粮不必北调,漕运可以少费。
荒政的那十八卷,他收集了四百多种可充饥的草木野菜,每一种都写了怎么认、怎么采、怎么吃。有些是他亲自尝过的,尝完了就在旁边加个按语,说这草有点苦,但煮熟了能吃,说这树叶涩口,但多泡几遍水就淡了。
他写着写着,忽然想起沈公那句话。
“书在,种子就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雪停了。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,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气扑面而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骥儿,”他回头说,“去作坊看看,今天刻了多少版。”
徐骥应了一声,披上衣服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:“爹,您不去歇会儿?一早就起来,到现在没闲着。”
徐光启摇摇头。
“我不累。”他说,“书没刻完,睡不着。”
徐骥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于没说,转身走了。
徐光启站在窗前,看着儿子穿过院子,走进后院那间作坊。
屋里又响起木槌敲击凿刀的声音,清脆而有节奏,一下一下,落在雪后的寂静里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万历三十五年,自己第一次考中进士,进京赴任,路过山东,看见路边饿死的人,骨瘦如柴,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。
想起万历三十八年,在翰林院听沈公讲课,记了满满一本笔记,下课追出去问问题,沈公回头看他,眼睛很亮。
想起天启元年,自己还在礼部任上,听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,心里又惊又佩。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夜的信,想给杨涟送去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终究没寄出去。
想起三个月前,接到罢官的消息,他收拾行李出京,路过通州,在运河边站了很久。河水往南流,他也要往南去。京城越来越远,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来。
他想,沈公临终前,想的是什么?
也是这些事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沈公临终前,嘱咐门生故旧,要把新政的种子传下去。他不是沈公最亲近的门生,也不是沈公最倚重的故旧。他只是那个在廊下追着问问题的翰林院检讨,十二年了,还记得沈公回头看他时,眼睛里的光。
那道光,他忘不了。
后院传来木槌声,一下一下。
徐光启关上窗,走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他想了想,写下几个字:
“天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,雪后。”
他停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。
窗外又飘起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