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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风声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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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母,学生不是来要银子的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徐婉如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但这是你老师的心愿,也是我的心愿。他走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本书。那年你在北京,拿初稿来给他看,他看了三天,在书眉上写了十七条批注。最后一条写的是:元扈此书,功在千秋,惜吾不能见其刻成矣。”
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。这匣子比书案上那只楠木匣新一些,是去年玉娘从扬州托人送来的,说是沈家盐场这几年的分红,一直攒着没动,留给夫人养老。匣子不大,打开,里面是几锭官铸的银元宝,和一张叠成方胜的银票。

五百两。

“这些是玉娘去年送来的。”徐婉如把匣子推向徐光启,“我一个老婆子,住在沈园里,有孙志和老周头照料,用不上什么钱。你拿去刻书。”

徐光启看着那匣银子,久久没有动。

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拜入沈墨轩门下。那时他还是个举人,从上海老家徒步走到北京,盘缠花尽了,衣衫也破旧,站在沈府门口踌躇不敢进。沈墨轩亲自迎出来,把他让进书房,问他一路辛苦,可曾用饭。他说用过了。沈墨轩没有多问,只是命人端来一碗热面,看着他吃完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碗面是师母下的厨。

他跪倒在地,给徐婉如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青砖凉,他的额头更凉,胸口的血却是热的。

“师母大恩,”他说,声音哽住了,停了好久才续下去,“学生没齿难忘。”

徐婉如俯身扶他。她的手枯瘦,指节却还是稳的,像年轻时捏着针线缝补衣衫那样稳。

“别跪了。”她说,“去把书印出来,印得漂亮些。你老师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
徐光启站起身,把蓝布包袱系好,将银匣子仔细放在包袱里层。他朝沈墨轩的灵位又作了一揖,朝徐婉如作了一揖,退后两步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雨还在下。

他走到门槛边,忽然停住。

“师母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学生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徐光启望着门外的雨。槐树的落叶漂在水洼里,一片叠一片,像无人收的残局。

“学生从前以为,沈公一生最大的成就,是人阁拜相,是改革盐政,是练兵抗辽。”他说,“这两年着书,把沈公的旧稿一篇一篇翻出来重读,才慢慢明白。沈公留给后世的,不是那些没办成的差事,是他教我们这些学生的那颗心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改革会废,制度会乱,人会被罢官,会死。但心传下去,就断不了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,迈过门槛,走进雨里。

蓝布包袱在他背上洇湿了一小块,他走得慢,却走得很稳。

徐婉如站在门内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。雨丝斜飞进来,沾湿了她的衣襟,她没有退。

孙志悄悄把滑落的薄毯拾起来,搭在椅背上。他退到一旁,没有说话。
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暖意一丝一丝漫开,驱散了秋雨的寒气。

老周头在门房里打盹,听见脚步声,迷迷糊糊睁眼,只见徐光启从月洞门那边走来,肩头湿了半片,神色却比来时舒展了许多。

“徐大人,雨这么大,不等一等再走?”

徐光启摇摇头。
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等了我六年,不能再等了。”

他撑开油纸伞,走进茫茫的雨幕里。

苏州城的巷子深而窄,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亮汪汪的,映着灰白的天光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在实处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包袱里那部书稿沉甸甸的,压着他的肩。

他想起昨天夜里,他在上海老家的书斋里整理最后的校样,夫人给他送茶,站在案边看了许久。她识字不多,看不大懂那些农事水利的图说,只是翻着书页上的插图,轻轻说:“老爷,这图画得真好,稻子一粒一粒都数得清。”

他说,那是西洋的透视法,沈公当年教的。

夫人说,沈公是个好人。

他说,是。

夫人又说,好人留不住,好书本该留下来。

他没有答话。窗外的秋虫叫了一夜,他校完了最后一页,搁下笔,墨迹慢慢干了。

如今他带着这书稿,走在苏州的雨巷里。

前路还很长,刻坊不敢接的活,他一家一家去求;银子不够的窟窿,他变卖田产去填;书印出来送不出去,他托人辗转托人,哪怕只能送进十座县学、五个州县衙门。

三百套也好,三十套也好,哪怕只有三套。

只要有一本传下去,只要有一个后人翻开书页,知道万历天启年间,这世上曾经有人这样种过田、治过水、救过荒——

沈公那夜的话,就不算落空。

雨渐渐小了,云缝里透出淡淡的天光。

他收起伞,仰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。

远处有钟声传来,是城西寒山寺的晚课。钟声沉沉的,一声一声,漫过苏州城的千门万户,漫过沈园的老槐树,漫过归人的长路。

徐婉如在窗前坐下,重新翻开陈四海那封信。
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槐树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,欲坠未坠。

她把信笺叠好,放回木匣里。

匣中那些坏消息还静静躺着,边关的军饷、蓟镇的兵变、留中的奏疏、查封的书坊。

她没有再看它们。

她的手搭在匣盖上,许久没有动。

暮色渐渐沉下来,孙志进来掌灯。烛火亮起的一瞬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,是雨后初晴的欢喜。

徐婉如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
“孙志,”她说,“明儿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罢。”

“是,夫人。”

“老槐树那根断枝,寻个木匠来修一修,明年开春还能发芽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
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响,一声递一声,不疾不徐。

天启二年,十月初九。

残局未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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