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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0章 风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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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元年,十月初九。?

苏州,沈园。

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,不曾停过一刻。起初是绵绵的细丝,后来渐渐稠密起来,打在瓦檐上,不是那种急骤的脆响,而是沉沉的、绵长的沙沙声,像蚕食桑叶,又像妇人夜织。沈园的老槐树经不住这连绵的雨,叶子一日比一日少,如今只剩些零零落落的枯黄挂在枝头,湿漉漉地垂着,风过时也懒得动一动。

徐婉如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上午。

手里那封信笺早就读完了,信纸的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。陈四海的笔迹她认得,粗硬,带些武将的草率,但字字都写得用力,墨迹透过纸背。信不长,一共三行半,说的都是军务: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被夺职,十月十七离任;接任的是田尔宽,魏忠贤的干儿子,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嫡长子;兵部欠山海关军饷八个月,累积二十三万四千两,新帅到任第一道公文就是催饷,至于银子从哪来,户部推工部,工部推兵部,兵部说请旨,司礼监说留中。

留中。又是留中。

她把信笺对齐,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掀开书案边的木匣盖子。匣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半匣信,都是这两个月各处送来的消息。最上面一封是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奏疏抄本,请增兵七千、添马三千、造西洋火炮四十门,用以复辽——朱批两个字:留中。第二封是蓟镇兵变的塘报,九月二十三,三百戍卒围了遵化县衙索饷,总兵官出兵弹压,斩首五人,余者各笞四十,军饷分文未加。第三封是友人从京中寄来的私信,说徐光启的《农政全书》刻版已成,但苏州、上海、南京的书坊无一家敢接印活,魏阉的番子盯得紧,但凡与“沈墨轩”三个字沾边的人与事,一律严查。

每一封都是坏消息。

她把信笺放进木匣,轻轻合上盖子。匣子是沈墨轩当年用过的,楠木,素面,没有雕花,角上磕过一处,是他某次从外地返家时不小心摔的。那时他还笑着说,这匣子陪他走了三千多里路,值了。如今匣子还在,信还在,写信、收信的人却不在了。

孙志端着茶进来时,炭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烬,只剩一点微红的光在灰堆里明明灭灭。他把茶盏放在书案边,又蹲下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,用火箸拨了拨,火苗慢慢蹿起来。

“夫人,该用午膳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厨房煨了鸡汤,是昨儿老周头从市上买的土鸡,炖了一夜,您多少用一些。”

徐婉如没动。她望着窗外的雨,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,在风中打着旋儿,慢慢贴在水洼里。

“不饿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孙志,你说,老爷走了快一年了,咱们在这苏州城里躲着,朝堂上那些事,咱们还管得着吗?”

孙志沉默了很久。

他是沈家的老仆,从沈墨轩中进士那年就跟着,算起来快二十年了。二十年里他见过沈墨轩意气风发地入阁,见过他灯下写奏疏到五更,也见过他罢官那天收拾行装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,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孙志,咱们回苏州。”

那也是一年秋天。

“夫人,”孙志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您想管。”

徐婉如苦笑了一下,笑意刚到嘴角就散了。

“我想管,可拿什么管?”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,“老爷留下的那些人,赵怀远罢官回乡,连书信都不敢写了,怕牵连咱们;李如松早不在了,李家的后人这些年音讯全无;徐光启回了上海,说是着书,其实也是在躲。玉娘和陈四海在江南撑着盐场、商号,可他们能撑多久?盐税是魏忠贤的人盯着,商路是魏忠贤的人盘查,他们每往苏州送一笔银子,都是提着脑袋的。”

孙志没有回答。炭盆里的火烧得旺了些,噼啪响了一声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,由远及近。是看门的老周头,六十多岁的人了,腿脚不利索,走起来总是一步一拖。他在门口停住,隔着帘子禀道:

“夫人,有位客人求见,说是从上海来的,姓徐。”

徐婉如倏然站起身。动作太快,膝上的薄毯滑落在地,她也没顾上捡。

“快请。”

徐光启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。

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,洗得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头发也白了大半,从前还是花白相间,如今已是霜雪覆顶。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包袱皮是家织土布,边角打了两块补丁,针脚细密,该是他夫人亲手缝的。

进门后他没有立刻落座。他先走到沈墨轩的灵位前,站定,理了理衣襟,拱手,深揖三拜。每一次都弯到九十度,停顿片刻,才缓缓直起身。

徐婉如站在一旁,没有拦他。

三拜毕,徐光启才在椅子上坐下。那椅子是红木的,他坐得很浅,只搭着半边身子,背脊却挺得笔直——这是翰林院里养成的规矩,面君、面师,坐不沾背。如今君不是那个君了,师也只剩一尊牌位,规矩还是规矩。

“师母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像久不与人交谈,“学生这次来,是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蓝布包袱搁在膝上,解开那个打了补丁的结,一层一层翻开包袱皮。里面是厚厚一叠书稿,封面竖题四个楷字:《农政全书》。字是徐光启自己写的,工整,敦厚,一笔一画都扎实得像是种在地里的庄稼。

“书刻好了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石头落入深潭,沉沉的,很久没有回响。

徐婉如接过书稿,一页一页翻着。第一卷是“农本”,论历代重农之制;第二卷是“田制”,考井田、区田、代田之法;往后是“农事”“水利”“农器”“树艺”“蚕桑”“种植”“牧养”“制造”“荒政”……每卷分上中下,每节配图,每图配说,光是翻看就能感受到这二十年耗费的心血。

她翻到“水利”卷,图绘的是西洋水法,龙骨车与恒升车并陈,旁边用小字注明“泰西水法与中土旧制参酌试用”。墨迹还是新的,该是刻版前最后修订时添的。

“苏州的书坊不敢印。”徐光启说,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上海的不敢印,学生托人问过南京,南京最大的书坊主姓刘,与学生还沾着远亲。他关起门来给学生倒茶,茶凉了才开口:元扈兄,不是小弟不肯帮忙,是魏公公的人盯得太紧。这两年凡是在京里做过官、与东林沾过边的,他们的书稿一律不许印。您这本还是沈公门生写的,更碰不得。”

他顿了顿,续道:“刘掌柜给学生看了封书信,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发的,明令各书坊不得承印‘邪党文字’,违者以妖书案论处。”

徐婉如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停在“荒政”卷,那一卷讲备荒救灾之法,从常平仓、社仓到赈粥、移民,条分缕析,皆是救民于水火的实策。

“元扈,你想怎么办?”

“学生想自费刻版。”徐光启说,“老家松江还有些祖田,每年收的租子积下来,加上学生这些年攒的俸银、着书得的润笔,变卖之后勉强够刻三百套。刻好了不公开卖,也不题书坊的名号,只托可靠的友人分送各地的农官、州县衙门、府学县学。能传下去一套是一套。”

他抬起头,望向沈墨轩的灵位。那灵位是素木的,没有髹漆,正中一行字:“先考沈公墨轩府君之灵位”。字是徐婉如写的,颜体,端庄,隐隐有刀锋之意。

“学生这辈子,”徐光启说,“只会做三件事:读书、写书、种田。二十岁开始读农书,三十岁开始试种西洋作物,四十岁跟着沈公编《泰西水法》,五十岁辞官回乡写这本《农政全书》。书写了六年,改了三稿,刻版又花了一年。如今版刻好了,纸也备了,墨也备了,却没人敢印,没人敢卖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填满了寂静。

“学生罢官回乡,本就是捡了一条命。魏忠贤要抓的是东林党人,是敢在朝堂上说话的人。学生如今只是一个种田的老翁,不在党争之中,魏阉未必会费心来抓。可要是刻书惹恼了他,被逮进诏狱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一字一字很清楚:

“这把老骨头,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
徐婉如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徐光启也看着她。师生二十余年,从万历二十八年沈墨轩典试应天取中他的卷子,到天启元年沈墨轩病逝北京,他扶柩南归——这位师母,他从前只是逢年节时拜见,规规矩矩问安,从未深谈。直到这两年,他每回从上海来苏州,在沈园一坐就是半日,说的都是书稿、朝局、生计,才渐渐懂得沈公当年为何常说“吾妻知我”。

“元扈,”徐婉如说,“你怕,但还是来了。”

徐光启没有否认。

“学生怕。”他说,“但学生更怕的是,书写完了,不让印,不让传,二十年心血烂在箱子里,后人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想过、试过、写成过一本这样的书。学生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?”

他说话时没有激昂,没有悲愤,只是平平地、慢慢地,像在说自己明早要去田里看麦苗。

徐婉如沉默良久。

窗外雨声渐渐大了。瓦檐上的水流汇成一道,哗哗地泻进院角的暗渠。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断了一根,落在青砖地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
“元扈,你老师生前说过一句话。”她开口。

徐光启抬头。

“那是万历四十八年的事。”徐婉如慢慢说,“那年七月,神宗皇帝驾崩,光宗登基,老爷奉诏还京,官复原职。临行前一夜,他在书房里收拾书稿,我在旁边替他缝冬衣的里子。他忽然说:婉如,我这一辈子,改革盐政,盐政废了;整顿税制,税制乱了;练兵强军,军饷欠了八个月。回头看看,一事无成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墨轩的灵位上。

“我当时说,老爷不必如此自轻。他摇摇头,说:我不是自轻,我是怕。怕的不是改革失败,是后人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曾经有人改革过。后人看史书,只见万历末年国库空虚、边备废弛,以为满朝皆是碌碌之辈、贪墨之徒,没有人试过挽回,没有人拼过性命。可是我们试过啊,婉如,我们真的试过。”

雨声忽然变得很轻。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烧着,光晕映在她半白的鬓发上,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色。

她把书稿放回蓝布包袱里,细细地叠好包袱皮的边角,轻轻推还给他。

“去印吧。”她说,“银子不够,我这里还有些。”

徐光启猛地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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