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苏州论战（2/2）

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流水声，顾宪成低着头看着册子，良久没有言语。徐阶缓缓开口，宪成，沈尚书说得对。我们读书人，总说要为民请命。可民要的是什么命？是能活下去的命。如果连活都活不下去，谈何气节，谈何道义？

顾宪成抬起头，眼眶泛红，可是……士绅也是民啊。他们几代积累，才置下那些田产。朝廷说清丈就清丈，说补税就补税，岂不寒了天下士绅的心？

所以我才说要折中。徐阶道，补三年欠税，十年不加赋。士绅们虽然出一笔钱，但以后安心了，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藏田。而且，清丈之后，田契合法，可以自由买卖，对士绅未必不是好事。

沈墨轩补充，另外，朝廷会出台政策，鼓励士绅投资工商。比如，投资纺织工场的，可以减免部分田赋；投资航运的，可以优先拿到盐票。士绅的钱，不一定非要埋在田里。

顾宪成看着两人，终于长叹一声，罢了……既然徐公都这么说了，我也无话可说。但松江那边，我来负责劝说。松江的士绅，不比苏州好说话。

沈墨轩起身深鞠一躬，多谢顾先生。

从退思园出来时，天色近黄昏。赵怀远和玉娘迎上来询问情况，沈墨轩舒了口气，成了。徐阁老同意帮忙，顾先生也松口了。

赵怀远又惊又喜，真的？这么顺利？

也不顺利。沈墨轩摇头，徐阁老提了好几个条件，都是难题。但至少，他们愿意谈了。只要愿意谈，就有希望。

玉娘问，那接下来做什么？

接下来，沈墨轩道，要在苏州成立清丈会，开始试点。同时，派人去松江，协助顾先生。另外，还要回京城一趟——试点方案需要皇上批准，也需要协调各部。

回京城？赵怀远皱眉，这才刚来江南……

没办法。沈墨轩语气凝重，江南试点能否成功，关键不在江南，在京城。如果朝中有人阻挠，再好的方案也推行不下去。我必须回去，确保朝廷支持。

那我跟你一起回去。赵怀远说。

不，你留在苏州。沈墨轩拒绝，你是苏州人，熟悉情况。清丈会成立，需要有人坐镇。你留下，配合徐阁老，把试点做起来。

赵怀远有些犹豫，可我在朝中还有职务……

我会向皇上请旨，让你暂时代理苏州清丈使。沈墨轩道，这是临时差事，办好了，是大功一件。

赵怀远思索片刻，点头应下，好，我留下。

玉娘也道，我也留下。苏州的商业网络，我可以帮忙打通。清丈涉及田产买卖，需要有人居中协调。

沈墨轩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感激，玉娘，辛苦你了。

夫妻之间，说什么辛苦。玉娘微笑，你放心回京，这边有我和怀远。

三人正说着，一名锦衣卫匆匆跑来，大人，京城急信！

沈墨轩接过信拆开，脸色骤然变化。赵怀远连忙询问缘由，沈墨轩将信递给他。信是陈矩所写，内容简短，朝中有变。周侍郎联合二十七名官员，联名弹劾你擅改祖制、盘剥江南。皇上虽未准，但压力极大。速归。

赵怀远看完怒不可遏，这个周侍郎，阴魂不散！

他背后是江南士绅。沈墨轩迅速冷静下来，我在江南推行新政，触动他们的利益，他们自然会反扑。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
那现在怎么办？玉娘满心担忧，你回京，不是自投罗网？

必须回。沈墨轩语气坚定，如果我不回，他们就会说我心虚，说我畏罪。到时候皇上就算想保我，也保不住。只有回去，当面解释，才能破局。

他看向赵怀远和玉娘，江南的事，就拜托你们了。清丈会一定要尽快成立，尽快开始测量。只要做出成绩，那些弹劾就站不住脚。

明白。赵怀远重重点头，你放心，我一定把事情办好。

玉娘握住他的手，路上小心。周侍郎那些人，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
我知道。沈墨轩道，孙志会护送我回京，不会有事的。

次日一早，沈墨轩带着孙志和锦衣卫乘船北上。赵怀远和玉娘站在码头上目送，晨雾中，船身渐渐远去。

怀远，玉娘轻声道，咱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。

是啊。赵怀远望着运河水面，但再难，也得做。墨轩把江南交给我们，我们不能让他失望。

北上的路注定坎坷，沈墨轩心中清楚，自己早已没有退路，只能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