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苏州论战(1/2)
十月廿三,沈墨轩一行抵达苏州。苏州城比扬州更显文气,小桥流水,粉墙黛瓦,街巷间飘着评弹声,空气中隐约有桂花香。但这份风雅背后,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势力网。
徐阶的宅子在城东,占地数十亩,园林精巧,题曰退思园。这位前首辅致仕已近十年,影响力却依旧深远,园中往来宾客非富即贵,俨然江南文坛政坛的枢纽。沈墨轩递了拜帖,很快被请入园中,在临水的水榭里见到了徐阶。
徐阶七十六岁,须发皆白,精神却矍铄,身着家常道袍坐在茶案前泡茶。旁边坐着一人,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正是顾宪成。
学生沈墨轩,拜见徐阁老,顾先生。沈墨轩执弟子礼。
徐阶抬眼看他,笑道,沈尚书不必多礼。来,坐。尝尝老夫新得的洞庭碧螺春。
沈墨轩依言坐下,赵怀远和玉娘被引到偏厅等候。茶香袅袅,水榭里一时无人说话,顾宪成率先开口,沈尚书,你在扬州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一天之内,收服漕帮,说服盐商,好手段。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。
沈墨轩平静回应,漕帮盐商所求,不过利益。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自然愿意合作。
好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处。顾宪成放下茶杯,那沈尚书准备给江南士绅什么好处?让他们把藏了几十年的田地交出来清丈?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沈墨轩不躲不闪,顾先生,清丈田亩,不是为了夺士绅的田,而是为了厘清赋税,让该交税的人交税,不该交税的人不交税。如今江南田赋混乱,有田者不纳税,无田者反要承担重税,这不公平。
不公平?顾宪成冷笑,那你可知,江南士绅为何要隐匿田亩?因为朝廷税负太重!正税之外,还有加派、杂役、火耗,层层盘剥!百姓不堪重负,只能投献士绅,以求庇护。这不是士绅之过,是朝廷之过!
朝廷有过,自当改正。沈墨轩道,所以学生推行一条鞭法,将正税、加派、杂役合并,按亩征收银两,取消火耗,杜绝中间盘剥。如此一来,百姓负担减轻,又何须投献?
徐阶此前一直沉默,这时缓缓开口,沈尚书,你的想法是好的。但江南情况复杂,不是一道政令就能解决。就拿苏州来说,府志记载田亩三百万亩,可实际至少五百万亩。多出来的两百万亩,有投献的,有隐漏的,有侵占的。你要清丈,就要动这两百万亩,牵扯多少人家,多少利益,会闹出多大的乱子?
徐阁老说得对。沈墨轩语气恭敬,所以学生才要求教于您。您当过首辅,深知朝政之难。您说,这事该怎么办?一句话将难题抛了回去。
徐阶凝视着他,眼神深邃,良久才叹道,难办。清丈,得罪士绅,江南必乱。不清丈,国库空虚,朝廷难支。这是个两难之局。
那如果,沈墨轩接话,清丈之后,朝廷承诺,十年内不加赋?江南田赋总额,就按清丈后的数字定,十年不变。士绅们多出来的田,只要补缴三年的欠税,之后按新额纳税即可。这样既能增加国库收入,又不至于让士绅负担过重。
顾宪成皱眉,三年欠税?那也是一大笔钱!
可如果他们继续隐匿,总有一天会被查出来。沈墨轩语气坚定,到那时,补缴的就不止三年,可能是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抄家问罪。与其提心吊胆,不如趁现在朝廷给机会,主动清丈,补缴欠税,以后光明正大地当个守法士绅。
水榭里再度陷入沉默,徐阶慢慢喝茶,顾宪成眉头紧锁,显然都在权衡利弊。许久,徐阶放下茶杯,沈尚书,老夫可以帮你劝说苏州士绅。但有个条件。
您说。
清丈不能由官府主导。徐阶道,官府出面,士绅必然抵触。不如由苏州府学出面,组织生员、乡绅成立清丈会,自行测量,自行申报。官府只负责监督、核实。
沈墨轩眼睛一亮,这办法精妙,由士绅自行清丈,既顾全了他们的面子,又能削弱抵触情绪,生员参与还能培养为民意识。徐阁老高明。他真心赞叹,学生同意。
顾宪成却摇头,徐公,您这是与虎谋皮。让士绅自己清丈,他们只会少报,不会多报。
那就需要有人监督。徐阶看向沈墨轩,沈尚书,你派户部的人来,每个清丈会派两人,一明一暗。明着协助,暗着监督。发现问题,当场纠正。
沈墨轩点头应下,好。
还有,徐阶补充,清丈之后,新定的田赋额度,必须由苏州府学审议通过,再报朝廷。朝廷不能单方面加赋。这是要为地方争取一定自主权。
沈墨轩略一思索,回应道,可以。但总额度必须达到朝廷的要求。如果苏州府学定的额度太低,朝廷有权驳回。
那是自然。徐阶道,双方协商,总有个都能接受的数。
顾宪成看着两人敲定细节,只觉自己像个外人,忍不住开口,徐公,您真要帮他?
宪成啊,徐阶叹道,我不是帮他,是帮江南,帮大明。朝廷难,江南也难。再这么僵持下去,要么朝廷强行清丈,激起民变;要么朝廷放弃,国库崩溃。无论哪种,都是大祸。不如各退一步,找个折中的办法。
顾宪成沉默了,他知道徐阶所言非虚,可终究不甘心,清丈田亩,终究是触动了士绅的核心利益。
顾先生,沈墨轩转向他,语气诚恳,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。您觉得朝廷与民争利,觉得新政会害了百姓。但您想想,现在的百姓,真的过得好吗?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递了过去,这是我从松江带来的。松江棉农,一家五口,种棉十亩。一年下来,扣除田租、赋税、种子、农具,净剩不到五两银子。五两银子,要养活五口人,您觉得够吗?
顾宪成接过册子翻看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棉农的收支,一笔一画清晰可查,容不得半点虚假。
而松江的棉商,收购棉花,织成棉布,运到北方,一转手就是十倍利润。沈墨轩继续道,钱被谁赚走了?不是朝廷,是那些中间商,那些大商人。朝廷收的税,不到利润的一成。
顾宪成的手微微颤抖,心中的坚持开始动摇。
顾先生,您是清流,讲气节,讲道义。沈墨轩语气愈发诚恳,节气不能当饭吃,道义不能御寒。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,是能吃饱穿暖的日子。新政的目的,就是让该交税的人交税,让该赚钱的人赚钱,让百姓能活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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