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妯娌暗语藏机锋(1/2)
一、晨起惊心
卯时初刻,天还未亮透,清辞已经醒了。
她向来眠浅,何况昨夜那枚突然出现的蜡丸和纸条,让她辗转半宿。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她起身,披了件外裳,走到多宝阁前。
生母留下的医书和徐院使手札,她都收在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里,混在几箱寻常古籍之中。昨夜回来后,她已仔细检查过箱锁——完好无损,覆在锁孔处的一根细发丝也未曾断裂。
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。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蜡丸送进她房里,难保没有其他手段。
“小姐,您起了?”外间传来紫苏轻声的问询。
“进来吧。”
紫苏端着热水进来,见清辞站在多宝阁前,神色凝重,不由放轻了声音:“小姐,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清辞摇头,走到妆台前坐下:“没什么。今日府中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一早倒还安静。”紫苏一边为她梳头,一边低声道,“只是方才我去小厨房取热水时,听见两个婆子嘀咕,说夫人一早就去了国公爷书房,待了快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李氏去见朱劭?清辞眸光微闪。昨夜家宴上她虽应对得体,但终究是驳了李氏几次面子。这位继母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
梳洗完毕,清辞选了身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褙子,配丁香色马面裙,发髻依旧简洁,只簪了那支芙蓉玉簪并一对珍珠小钗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面色平静,眼神清明。
无论李氏要做什么,她都得接住。
早膳刚用了一半,外头便传来丫鬟的通报:“世子妃,夫人房里的孙嬷嬷来了,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,几位奶奶小姐都在正院花厅说话呢。”
来得真快。清辞放下筷子,用帕子拭了拭嘴角:“知道了,请孙嬷嬷稍候,我换身衣裳便来。”
紫苏有些担忧:“小姐,这会不会是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清辞起身,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把前几日备的那几盒‘秋梨膏’带上。”
二、花厅暗涌
正院花厅里,已是笑语盈盈。
李氏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通袖袄,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,手里捧着个珐琅彩手炉,正含笑听着下首一位穿着玫红褙子的妇人说话——正是昨日见过的二奶奶张氏。
张氏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,玫红褙子配金线绣的马面裙,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,说话时那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晃动:“……可不是嘛,永昌伯府那位三小姐,嫁过去才半年,就闹着要分家,说是婆母偏心小叔。要我说,这新妇刚进门,最要紧的是恭顺懂事,哪有这般心急的?”
她说着,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刚进门的清辞。
清辞恍若未觉,上前向李氏行礼:“母亲安好。”
李氏笑容和煦:“快起来。正说着你呢,可巧就来了。”她指了指下首的空位,“坐吧。今日没什么事,就是想着你们妯娌姐妹该多亲近亲近,说说话。”
清辞依言坐下,这才环视厅内。
除了李氏和张氏,下首还坐着三小姐朱静仪。她今日换了身浅粉褙子,依旧低着头,手里绞着帕子。她身侧坐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,穿着鹅黄褙子,容貌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,这是朱廷琰已故长兄的遗孀,大奶奶周氏。
周氏见清辞看过来,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这位是你大嫂,周氏。”李氏介绍道,“她身子弱,平日不大出来。今日听说你来了,特地过来见见。”
周氏轻声道:“三弟妹。”
清辞欠身:“大嫂。”
张氏笑道:“大嫂可是难得出来。可见三弟妹面子大。”她转向清辞,语气亲热,“三弟妹昨夜休息得可好?咱们府里不比金陵湿润,夜里干冷,若是不惯,我那儿还有床新做的锦被,回头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“多谢二嫂关心。”清辞微笑,“我一切都好。倒是惦记着二嫂昨日说起令妹水土不服的事,正好我带了秋梨膏来。”她示意紫苏将手中的锦盒奉上,“这秋梨膏里加了川贝、蜂蜜,最是润肺止咳,每早晚用温水化开服一匙便好。也给母亲、大嫂、三妹妹备了。”
紫苏将四个精致的青瓷小罐分别送到各人面前。
李氏拿起一罐,揭开看了看,笑道:“你倒是有心。这秋梨膏看着就细腻。”她尝了一点,点头,“甜而不腻,确实不错。”
张氏也笑道:“三弟妹真是体贴。难怪世子那般看重你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说起来,昨日席上听三弟妹说起要亲自为安远侯老太君配药枕,真是了不得。咱们这些内宅妇人,顶多绣绣花、管管账,哪懂这些医术药理?三弟妹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,就是不一样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,实则把“医术”归为“书香门第”的附属,又暗指清辞不像寻常内宅妇人。
清辞神色不变:“二嫂过奖了。不过是从小跟着家中长辈学了点皮毛,上不得台面。倒是二嫂掌着二房的中馈,听说将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她将话题引回“内宅本分”,既谦虚,又捧了张氏一把。
张氏掩嘴笑:“我哪有什么本事,不过是按着母亲定下的规矩办事罢了。”她看向李氏,“母亲治家有方,咱们这些做媳妇的,跟着学还学不过来呢。”
李氏含笑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们能各司其职,把各自房里管好,就是替我分忧了。”她看向清辞,语气温和,“清辞啊,你刚进门,许多事还不熟悉。兰院虽小,但一应开销用度、下人安排,也得有个章程。若有不明白的,尽管来问我,或者问问你二嫂、大嫂都行。”
“儿媳谨记。”清辞应道。
“说到下人,”张氏忽然道,“我听说三弟妹昨日发落了两个兰院的婆子?动作可真快。”
厅内气氛微微一凝。
李氏挑眉:“哦?有这事?”
清辞从容道:“是有两个婆子,一个偷懒耍滑,将分内的洒扫之事推给底下小丫头,自己躲着吃酒赌钱;另一个更甚,竟敢偷窃院中的茶叶、炭火,拿出去倒卖。证据确凿,我便按府中规矩,将人打发到庄子上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李氏:“儿媳初来乍到,本不该这般严厉。只是想着,母亲将兰院交给我,我若不能整肃风气,纵容此等刁奴,将来风气坏了,损的是国公府的体面,更是母亲治家的名声。故才贸然处置,未及先禀报母亲,还请母亲恕罪。”
这番话,将“发落下人”上升到了“维护府邸体面、保全主母名声”的高度,且句句在理,让人挑不出错。
李氏眸光微动,笑道:“你做得对。这等刁奴,早该处置了。你能这般果决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张氏讪讪道:“三弟妹真是雷厉风行。只是……那两个婆子我隐约有些印象,似乎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。这般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,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刻薄了些?”
“二嫂心善。”清辞语气温和,“只是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若因她们年长便网开一面,那规矩便成了摆设。底下人看在眼里,有样学样,风气便坏了。母亲治家严谨,府中才能安宁。儿媳也是学着母亲的样子行事。”
她再次把李氏抬出来,让张氏无话可说。
周氏忽然轻声道:“三弟妹说得是。无规矩不成方圆。”
她声音虽轻,却让张氏脸色微僵。这位大嫂向来寡言,今日竟会开口附和清辞?
李氏看了周氏一眼,笑道: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今日叫你们来,是说说话,亲近亲近。”她转向朱静仪,“静仪,怎么一直不说话?你三嫂来了,也不见你亲近。”
朱静仪身子一颤,抬起头,怯生生道:“母亲……我、我是在听嫂嫂们说话,长见识。”
张氏笑道:“三妹妹就是太腼腆了。不过女儿家文静些也好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,三妹妹前几日不是说想学绣一副观音像给母亲祈福吗?可找到好样子了?三弟妹是南边来的,定然见多识广,不如请三弟妹帮你参谋参谋?”
朱静仪脸色一白,手指绞得更紧。
清辞看在眼里,温声道:“我于绣工上只是平平。不过若三妹妹不嫌弃,我那儿倒有几本从金陵带来的绣样册子,花样还算新颖,回头让人给三妹妹送去。”
朱静仪忙道:“多谢三嫂。”
“说到绣工,”李氏忽然道,“下月皇后娘娘生辰,各府都要献上贺礼。咱们府上往年都是献上等绸缎或首饰,今年我想着,不如献一副绣品,更显心意。清辞,你既精于此道,这事便交给你来办,如何?”
又来了。清辞心中冷笑,面上却为难道:“母亲信任,儿媳本该尽力。只是……皇后娘娘凤诞,献上的绣品非同小可,需得技艺精湛、寓意吉祥。儿媳绣工粗浅,恐难当此大任。倒是听闻二嫂绣工了得,当年一副‘百鸟朝凤’屏风在京中贵女间颇有名声,若由二嫂出手,定能彰显国公府诚意。”
她将球踢回给张氏。
张氏脸上笑容一僵。她那点绣工,在闺中时还算拿得出手,但要献入宫中,哪里够看?李氏这分明是给清辞挖坑,若清辞接了,绣不好便是大罪;若推脱,便显得无能。没想到清辞竟顺势推到她头上。
“我、我那些不过是闺中戏作,上不得台面。”张氏忙道,“三弟妹过谦了,你在金陵既能经营铺子,想必是样样精通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李氏打断她,脸上笑容淡了些,“此事容后再议吧。我也是随口一提。”
厅内一时有些冷场。
三、更衣密谈
又坐了一盏茶工夫,李氏露出倦色,众人便识趣告退。
走出花厅,张氏瞟了清辞一眼,似笑非笑道:“三弟妹真是好口才。我算是见识了。”说罢,也不等清辞回应,扶着丫鬟的手径自走了。
周氏对清辞微微颔首,也缓步离开。
朱静仪落在最后,磨磨蹭蹭,直到张氏和周氏都走远了,才怯怯走到清辞身边,低声道:“三嫂……我、我想去你那儿看看绣样册子,可以吗?”
清辞看着她躲闪的眼神,心中明了,温声道:“自然可以。三妹妹随我来吧。”
回到兰院,清辞让紫苏去取绣样册子,又吩咐绿萝沏茶。
朱静仪坐在椅子里,依旧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帕子上的绣纹。
“三妹妹,”清辞将茶盏推到她面前,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朱静仪身子一颤,抬起头,眼圈竟有些红:“三嫂……我、我昨日就想找你说说话,可是……不敢。”
“为何不敢?”
“母亲……母亲不喜我们私下往来太过密切。”朱静仪声音细若蚊蚋,“尤其是……尤其是与大哥和三哥这边。”
清辞心中一动:“母亲对你们兄妹……很严格?”
朱静仪咬唇,点了点头:“我姨娘……性子软,不得父亲看重。我从小便养在母亲跟前。母亲待我……也算周到,吃穿用度不曾短缺,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只是规矩极大。一言一行,皆要按着她的意思来。若有不妥,便要罚抄《女诫》,或是去佛堂跪着。”
清辞沉默。李氏这是要将庶女牢牢掌控在手心里。
“昨日席上,二嫂提起观音绣像……”朱静仪眼眶更红,“那根本不是我想绣的。是、是母亲让我绣的,说绣好了要送到城外慈云寺供奉,为父亲祈福。可那样子极复杂,我绣了半个月,才绣了一小半,眼睛都熬坏了。母亲却嫌我进度慢,前日还训斥了我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掉了下来:“我不敢告诉姨娘,姨娘知道了也只是哭,让我忍……三嫂,我、我真的绣不完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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