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关悦诚(2/2)
雨小些时,关悦诚推着自行车往家走,车后架上的紫苏叶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。路过街口的凉茶铺,老板探出头喊他:“关先生,今天收的紫苏够不够?我这还差两斤。”
“够。”他停下车,解开麻袋,“给你称好的。”
老板接过紫苏,突然压低声音:“刚才看见虎哥的人走了,是不是又来捣乱?”见关悦诚点头,他叹了口气,“你也是,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,还总帮别人。当年药行的事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了。”关悦诚打断他,接过药钱揣进怀里,“我先走了。”
他的家在城寨最深处,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铁皮屋,墙上贴着泛黄的药材图谱,角落里堆着晾干的草药,空气里弥漫着苦香。关悦诚将湿漉漉的短褂脱下来,搭在铁丝上,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脊背,肩胛骨像两把突出的刀。
桌上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白粥,已经凉透了。他端起来,就着咸菜慢慢喝,粥水寡淡,却喝得很认真。窗外传来阿明背书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被雨声切割得七零八落,却像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屋中的孤寂。
夜里,关悦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打开门,是老板娘,手里捧着个保温桶,桶口冒着热气:“关先生,给你炖了点红豆沙,加了些茯苓,你总熬夜收药材,补补身子。”
关悦诚接过保温桶,指尖触到温热的桶壁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“该我们谢你才对。”老板娘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,“阿明说,以后想跟你学认药材,他说……他说长大了也想做个帮人的人。”
关悦诚看着远处阿明房间亮着的灯,那点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城寨里,像颗倔强的星。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,不仅字要立得住,人也要立得住——哪怕站在泥里,也要挺直腰杆。
他舀起一勺红豆沙,甜香混着茯苓的药香在舌尖散开,驱散了口中的苦涩。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月光透过铁皮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药材图谱上,照亮了“紫苏”两个字,笔画端正,像他这个人,沉默,却有风骨。
第二天一早,关悦诚刚把药材摆出来,就看见阿明背着书包跑过来,手里拿着张用油纸包好的课本:“关先生,谢谢你!我妈说,中午让你去喝红豆沙。”
关悦诚笑了笑,从竹篮里拿出片晒干的薄荷:“这个给你,夏天泡水喝,清醒。”
阿明接过薄荷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关悦诚看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摊前的药材——紫苏、薄荷、茯苓……每一样都带着草木的韧劲,哪怕被风雨摧残,也照样扎根生长。
或许,这就是他留在城寨的意义。不是为了洗刷当年的冤屈,也不是为了重回体面,而是像这些药材一样,默默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,哪怕微不足道,也能为身边的人,添一点暖,祛一点寒。
阳光渐渐升高,照在关悦诚的铁皮屋顶上,水珠反射出细碎的光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摊开账本,提笔写下今天的第一笔账,字迹依旧端正,一笔一划,立得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