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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数字的囚徒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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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络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扣款短信,那串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。三千四百元——她上个月加班加点、熬了七个通宵才挣到的四千元工资,就这样被系统自动划走,用于偿还那笔她甚至不知道何时发生的贷款。

她和甄处生在这个城市边缘租了一间小房子,离她上班的电子厂有十二站公交车。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,甄处生正在洗澡,手机随意丢在茶几上,屏幕还亮着,是某个游戏抽卡界面的绚烂光影。王络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颤抖着。她知道密码,他们之间没有秘密——或者说,是甄处生对她没有秘密,而她对甄处生,却成了透明人。

她点开支付宝账单,手指机械地上滑。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,像一条贪婪的河流,从她的账户流向一个叫“甄处生”的名字,再从这个名字流向另一个叫“贾淑惠”的账户。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,五千元,备注是“妈妈看病”。

王络安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婆婆上周还在朋友圈晒和老姐妹去郊外寺庙祈福的照片,气色红润,笑声爽朗。

水声停了。王络安迅速锁屏,将手机放回原处,动作快得像做贼。不,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,至少在结婚证上是这样。可她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像个寄居者,一个需要小心翼翼、随时准备被索取和指责的外人?

“安安,我手机是不是响了?”甄处生裹着浴巾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,“啧,又催债。你说这些平台烦不烦?晚几天能死啊?”

王络安张了张嘴,那句“那你就别借啊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最终咽了回去。说了又能怎样?他会暴跳如雷,指责她不理解他、不帮他,然后婆婆贾淑惠的电话会在半小时内准时打来,用那种哀切又带着责备的语气说:“安安啊,处生不容易,你是他老婆,要体谅他……”

体谅。这个词像一座山,压了她四年。

“这个月……还剩六百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房租……还没交。”

甄处生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:“你先垫上呗,下个月我项目款结了就给你。对了,妈说小超的幼儿园要交课外活动费,八百。你转给我,我明天给她。”

王络安感觉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。下个月?他上个月、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。小超的课外活动?上个星期她才看到家长群里老师通知,本学期所有活动费用已包含在学费里。

“处生,”她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小超的学费里包含了活动费。而且,我查了账单,你上个月转给妈的钱里,有一笔三千的,备注就是‘小超教育基金’。”

浴室镜子里映出甄处生瞬间阴沉的脸。他转身,浴巾松垮地搭在腰间,眼神里是她熟悉的、混合着不耐烦和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:“王络安,你什么意思?查我账?我妈还能骗我?那三千是给我爸买药的!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在骗你钱?”

又来了。每次质疑,最终都会演变成对她人品和动机的审判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疲惫地闭上眼。
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甄处生提高了音量,“王络安,我算是看透你了!结婚这几年,你心里只有你娘家!你挣的钱都贴给你妈了吧?我和小超在你心里算什么?我爸身体不好,我妈辛辛苦苦帮我们带孩子,要点钱怎么了?不该给吗?你的良心让狗吃了?”

良心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荒诞得让她想笑。可她笑不出来,胸口像被巨石堵着,喘不过气。那些冰冷的数字再次浮现:支付宝借呗欠款六万二,美团月付一万七,抖音放心借九千,京东金条一万五,还有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金融平台,每月十号要还六千五……

总共近十二万。全是以她的名义,全是由她的手机操作,全是她一个人背负的债。而甄处生,这个法律上与她共享一切债务的丈夫,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,甚至是指挥官。

“那些贷款……”她声音微弱,“到底花在哪里了?处生,我们得说清楚……”

“花在哪里?家里哪里不用钱?你吃的穿的用的,哪样不是钱?小超的奶粉玩具,我爸的药,家里的水电煤气,人情往来……王络安,你别跟我算这些细账,没意思!”他抓起沙发上的T恤套上,语气充满鄙夷,“你要真这么计较,当初就别结婚!娶个老婆,不就是一起过日子,分什么你的我的?”

一起过日子。王络安环顾这个租来的家。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,电视是房东留下的旧款,墙上那幅廉价的装饰画,是她某次加班后拖着疲惫身子从夜市淘回来的。甄处生贡献了什么?除了结婚时那套很快就褪了色的床上四件套,似乎就只有源源不断的账单和理直气壮的要求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微信,婆婆贾淑惠发来的语音。王络安不想点开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

“安安啊,睡了吗?”婆婆的声音总是那么亲切,亲切得让人头皮发麻,“跟你说个事儿,处生他二姨家儿子下个月结婚,咱们得随礼。现在行情涨了,起码得一千。你转给处生啊,他脸皮薄,不好意思跟你开口。对了,我看小超脚上那双鞋有点旧了,周末我带他去买双新的,大概三百左右。钱你先转给我吧,我微信里没了。”

王络安盯着那条语音,黑色的语音条像一条毒蛇,盘踞在屏幕上。她慢慢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浴室的水汽已经散了,镜子里映出她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,那么小,那么无助。

她想起四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租来的房子里,甄处生单膝跪地,举着一个绒布盒子,里面是一枚细小的银戒指。他说:“安安,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”那时他眼里有光,她心里有梦。

如今,光灭了,梦醒了。只剩下冰冷的数字,和无穷无尽的索取。

她终于点开自己的支付宝,查看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“总负债”页面。红色数字刺眼:119,800.00元。

十一万九千八百元。

她一个月拼死拼活,最多能挣四千。不吃不喝,需要整整三年半。

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那些数字。可她知道,眼泪模糊不了债务,也冲不走这令人窒息的生活。

这时,卧室传来小超迷迷糊糊的哭声:“妈妈……我要喝水……”

王络安猛地抹了一把脸,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。她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孩子还在叫她妈妈。

倒水的时候,她瞥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,是婆婆上周来的时候写的:“安安,处生喜欢吃鲜虾,明天记得买。别买冻的,不新鲜。”

便签产生滞纳金。

她拿起便签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,她打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了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——母亲张碧华的号码。

“喂,妈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,“我……我想离婚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张碧华斩钉截铁的声音:“离!早就该离!明天妈就找律师!”

王络安没有等到母亲的律师,先等来了身体的彻底崩溃。

那是周四上午十点,流水线上,她正全神贯注地检测电路板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,她本不想理会,但连续震动了三次。

趁线长不注意,她躲到洗手间点开微信。

是婆婆贾淑惠发来的三条长语音,每条都接近六十秒。

第一条:“安安,你看你妈办的是什么事!这才几天,孩子瘦了一圈!你妈是不是不给孩子饭吃?”

第二条:“你妈还记账!记什么账?记我孙子吃了几个包子喝了几碗粥?天地下有娘家妈给三岁外孙记账要钱的吗?你这是嫁到我们家还是我们欠你家债了?”

第三条:“最可气的是什么?你妈跟邻居说我儿子手痛不干活,说我儿子没本事!王络安我告诉你,我儿子手痛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你妈呢?她叫你出去打工挣钱给她花!你挣的钱都贴你娘家了,我和处生一分没见着!”

王络安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第四条语音又来了:“还有脸说我儿子不关老婆孩子?你妈怎么不说说她自己?孩子四岁半了,我当奶奶的看了四年半!你妈看了几天?她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?”
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她最疼的地方。

她扶着洗手间的墙,想深呼吸,却发现空气好像变稀薄了。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越攥越紧。

眼前开始出现黑点,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盖过了车间机器的轰鸣。

“王络安?你没事吧?”有同事进来,看见她脸色惨白地靠着墙。

她想摇头,想说没事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干呕。

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,先是手指,然后是整个手臂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掌像鸡爪一样蜷缩起来,怎么也伸不直。

腿软了,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。

“线长!线长快来!王络安不行了!”同事的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更多的脚步声,嘈杂的人声。
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
“她手怎么抖成这样?”

“打120!快!”

王络安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她看见许多人围着她,嘴巴一张一合,但听不见声音。只有婆婆那些恶毒的话,在脑海里反复回放,音量越来越大:

“你妈叫你出去打工挣钱给她花!”

“你挣的钱都贴你娘家了!”

“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……”

“安安!安安你看着我!”线长的脸出现在视线里,满是焦急,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深呼吸!慢慢呼吸!”

她想点头,但脖子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
干呕的感觉再次涌上来,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只有眼泪和冷汗,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
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有人把她抬上担架时,她最后模糊地想:要是就这样死了,那些贷款,是不是就不用还了?

然后,世界彻底黑了。

第三章:吸血者的算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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